别忘了告诉他：你已经受到惩罚了，现在可以重新开始
我在里面见过太多的人，他们最害怕的不是刑期本身，而是刑满之后那个漫长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未来。有一个老大哥，临出狱前那几天反而比平时更焦虑。我问他都快出去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在里面这些年，我是个犯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出去了，我是什么？我不是犯人，但我也不是正常人了。我卡在中间，哪儿都不属于。”
这种“哪儿都不属于”的感觉，是压在每一个刑释人员心口上最重的一块石头。他们回到社会以后，表面上看起来自由了，但心里面还有一道没有拆掉的墙。这道墙不是法律修的，是他自己修的。他觉得自己被贴上了“坐过牢”的标签，不管走到哪里这道标签都挂在脑门上，别人一眼就能看到。去找工作的时候他先矮了三分，去跟亲戚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带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他总觉得旁边的家长在偷偷打量他。他活在一个无形的监牢里，而这个监牢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家属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帮他拆掉心里那道墙。不是讲大道理，不是灌鸡汤，而是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语气，把事实摊在他面前：“你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法律已经惩罚过你了。你现在是一个自由的人。你有权利重新开始。”
这句话说出来很简单，但可能需要你反反复复地说。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会不断地反驳：“法律是惩罚过了，但别人不会这么想。”“自由是自由，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这些反驳不是没有道理——社会的偏见确实存在，有些失去的东西确实找不回来了。但重新开始的定义不是回到从前，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奢求每个人都能原谅他、接纳他。重新开始的定义是：从今天起，我可以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可以选择诚实、选择善良、选择认真生活。这个选择权在我的手上，谁都拿不走。
帮他重建自我认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可以从生活里的小事入手。当他做了正确的决定，不管多小，及时肯定他。当他主动承担了家里的责任，让他感受到被需要。当他因为过去的经历感到羞耻时，不要陪着他在羞耻里面沉下去，而是拉着他往前走一步——过去的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下一件事。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他就会发现，脚下的路已经不再是通往过去的回头路，而是一条通往前面去的路。
家属也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你不能一边告诉他“你可以重新开始”，一边在他每次做错事的时候翻旧账。你不能一边期待他走出来，一边在心里偷偷把他当作一个有前科的人。你需要比他更先放下那些标签。如果连你都放不下，他就更没有信心放下了。
这是一个需要信念感的过程。不是信一件不可能的事，而是信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他已经接受了法律的制裁，这是一个事实。从事实出发，他有权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家属要成为那个最坚定地相信这个事实的人。你的相信会感染他，让他慢慢也相信。等到有一天，他走在街上不再下意识地低头，跟人对视时不再先躲开目光，那就说明他心里的那道墙开始塌了。这个时刻可能不会轰轰烈烈地到来，它更可能发生在某个平常的下午，他下楼买了包盐，回来的时候表情跟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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