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回原来的单位看看,该不该去
阿城在抽屉里翻到了一张旧工牌。蓝色的带子已经褪色发白了,塑料卡套上有一道裂纹,里面的照片还是他进去之前拍的。那时候他头发留得比现在长,脸也比现在圆,对着镜头笑得大大咧咧的。他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和一句口号——“诚信务实,共创未来”。他把工牌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跟妻子说:“我想回原来的厂子看看。”
妻子正在厨房里切葱,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顿了一拍。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脑子里浮现出几年前的那些画面——他刚进去的时候,厂里的同事打了十几个电话来问情况。人事部的小姑娘语气客气但疏远,问她能不能提供判决书复印件用于档案处理。车间主任倒是挺仗义,跟她说先别急,说不定以后还能回来。但后来车间主任自己也跳槽去了别的厂,那些说过“等他回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那家公司,铁打的工厂流水的工人,几年过去,那个厂子里还记得他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他现在想去看看,嘴上说的是“就是转转”,但妻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出来后一直在逃避所有跟过去有关的地方。他不敢走以前上班走的那条路,不敢去以前常去的面馆吃面,甚至路过那个公交站牌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那些地方都在提醒他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他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断裂了,之前的自己和之后的自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他回原来的单位,不是想去求职,不是想去见什么人,他是想去看看那道裂缝还能不能合上。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那个曾经每天打卡上班、跟工友开玩笑、月底领了工资给家里转钱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家属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但可以帮他做好去的准备。去之前最好先打听一下厂子现在的情况。这几年变化大不大?原来的老板还在不在?跟他关系好的那几个老同事还有没有人留在厂里?如果能联系上一两个还在职的熟人,提前打个招呼,约个时间,比贸然闯进去要自然得多。熟人可以在门口接他,陪他在厂区里走一圈,有人在旁边介绍介绍近况,他也不至于一个人杵在那里不知道眼睛往哪放。
去的时间也要挑一挑。不要选周一早上或者月底赶货最忙的时候,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没人有空搭理他。挑一个相对清闲的下午,比如周五两三点钟,流水线刚换完班,车间里没那么紧张。也不要在厂里待太久,转一圈,跟老熟人聊几句,半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告辞了。这不是一次正式的拜访,不需要搞成衣锦还乡的排场。它的目的就是让他亲眼看看那个地方——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不在,食堂的菜谱是不是还贴在老位置,车间里那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变了没有。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对他来说却是弥合那道裂缝的重要线索。
如果他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领导或者人事部门的人,家属要帮他做好心理建设。对方见到他的反应可能不是他期待的那样。有的人可能会热情地拍拍他肩膀说“回来就好”,有的人可能会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有的人可能会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把他当外人。这些反应都正常,不是针对他,而是大多数人在面对一个“有过经历”的人时的本能反应。他需要提前知道这一点,不要把别人的尴尬解读为拒绝,也不要把别人的客气理解为歧视。这个世界没有义务按照他期待的剧本来欢迎他,但这个世界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漠。绝大多数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像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
从厂里出来之后,他可能会沉默很久。妻子如果陪他去,回去的路上不用急着问他感受。他可能需要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消化一遍。他可能会发现,原来那个岗位早就有人顶替了,他曾经的工位上现在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机器换了几台新的,连墙上贴的通知都换成了他没见过的格式。这种感觉会让他失落,但失落的背后也藏着一种释然——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和人不会在原地等他,这不是抛弃,是时间本身的逻辑。他不需要回到原来的工位上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需要的是在这个已经更新过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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