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身份证要到期了,换证拍照时怎么都拍不好
老何的身份证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期了。妻子提醒过他好几次该去换证了,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一拖再拖。他不是忘了,是不太愿意走进派出所。在里面那几年,他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的方式只有一种——被管理、被盘问、被命令。出来之后理性上他知道派出所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户籍民警和管教是两码事,但身体记忆比理性顽固得多。每次路过派出所门口,他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
拖到不能再拖的那个周一下午,他终于去了。妻子本来想陪他,他说不用,换个证又不是什么大事。话说得硬气,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了。户籍大厅里人不少,他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把旧身份证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旧证上的照片是他进去之前拍的,那时候他比现在瘦,头发留得短,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嘴角向下抿着,像是在跟镜头较劲。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民警让他先去自助拍照机那里拍照。老何走到机器前面坐下来,按照语音提示调整坐姿。机器说请抬头,他抬了;机器说请正视前方,他正视了;机器说请不要眨眼,他屏住呼吸。咔嚓一声拍完了,屏幕上的照片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表情僵硬得像是在被审问,眉头皱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以前在里面拍照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没人告诉他可以笑,他也没想过要笑。
机器提示照片不合格,让他重拍。他又拍了一次,还是不合格。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往他这边看,一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在旁边啧了一声。老何的脸开始发烫,手心全是汗,第三次拍的时候连头都摆不正了。他坐在那个机器前面觉得自己笨得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差点想站起来走人不办了。
户籍大厅里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对后面排队的人说大家稍等一下,然后站在老何旁边轻声说别着急,你放松,就当在家里照镜子。老何说我照镜子也不笑。民警笑了,说那你现在想想中午吃什么。老何愣了一下,脑子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了妻子做的红烧肉。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就在那个瞬间,民警帮他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拍出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了。照片上的老何嘴角有个微微的弧度,不明显,但至少不像是在接受审讯。他的眼神比旧照片柔和了很多,看起来就是那种你会在地铁上、菜市场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遇到的普通中年男人。
新身份证拿到手之后,老何把新证和旧证并排放在餐桌上对比了很久。旧证上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又空又紧。新证上的他穿着自己选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在外面,脸上的棱角被这大半年的家常饭菜磨得圆润了一些。他指着旧照片跟妻子说,这张看着像个犯人。妻子说别胡说,那也就是你。他又指着新照片说,这张看着像个人。妻子把两张身份证都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说本来就是人,从来没变过。
一张身份证照片而已,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每十年才需要面对一次的小麻烦。但对于从里面出来的人来说,这张照片是他面向这个世界的第一张名片。他在那张照片里看到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他此刻的状态——他是紧绷的还是放松的,是躲闪的还是坦然的,是还在跟过去较劲还是已经开始往前走了。老何的新照片里那个微小的弧度,是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长出来的。家属不需要对他的新照片评头论足,也不用刻意夸他帅,但可以在他拿到新证那天多做两个他爱吃的菜。他换掉的不仅是一张过期的身份证,更是他挂在脸上多年的那个僵硬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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