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说：奶奶的眼睛不好，我是她的拐杖
小石头今年十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小一些，肩膀却比谁都沉。别的孩子放学后三五成群去小卖部买零食，他放学后第一件事是跑回家看奶奶。奶奶的眼睛有严重的白内障，左眼几乎看不见，右眼只能模糊地分辨光影。爷爷前年去世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小石头是奶奶的拐杖，也是奶奶的眼。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小石头就起床了。他先烧一壶热水，把奶奶的药放在桌上，再把昨晚剩的稀饭热一热，端到奶奶手里。奶奶摸索着吃早饭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匆匆扒几口，然后背上书包往学校跑。学校离家有二十分钟的路，他跑得快，十分钟就到了。他不怕迟到，怕的是奶奶一个人在家找不到东西摔着。
小石头的爸爸在他六岁那年进去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爸爸被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家里带走，手上有亮闪闪的东西。奶奶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一直说“好好的，在里面要好好的”。爸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是小石头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妈妈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都没有回头看。小石头站在村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上了大巴，旁边的邻居叹了口气说“这孩子造孽”。他没哭，只是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划了几道。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石头，因为石头不说话，不离开，也不哭。
从那以后奶奶成了小石头唯一的依靠。但奶奶的眼睛越来越差了，洗衣服时经常把自己的手搓破了皮也不知道。小石头从此不让奶奶洗衣服。他把脏衣服泡在盆里自己搓，有时水太冷手冻得通红通红，他把手放胳肢窝夹一会儿再继续。有一次他把洗衣粉倒多了，盆里全是泡沫，他蹲在院子的水龙头边对着泡沫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以前爸爸也在院子里这样洗衣裳，泡沫飞得到处都是。
小石头不敢在信里把这些都告诉爸爸。他每次写信都写好事：“奶奶挺好的，吃了药睡得很好”“我考了八十几分”“家里的鸡下蛋了”。他没有提自己半夜里听见奶奶咳嗽从床上爬起来倒水时的慌忙，也没有提自己为了省两块钱走路去镇上给爸爸寄信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爸爸从里面寄回来的信是奶奶最珍贵的宝贝。每次邮递员来，奶奶都会摸索着走到门口，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跟小石头说：快念念。小石头就坐在奶奶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遇到不认识的跳过，把爸爸的话串联成完整的句子告诉她：爸爸说他很好，在里面学技术，再过几年就能回来。每次念完奶奶都安静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纸从他手里接过去叠平整，夹在枕头底下。
小石头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爸爸以前的照片和几枚硬币。照片上的爸爸穿着白衬衫，那时候眼睛还很有神。他把这个盒子藏在床底下，晚上睡不着时就拿出来看看。有一次月亮特别亮，他把照片拿近了看，忽然觉得爸爸好像比以前瘦了。他问奶奶，爸爸在里面会不会很累。奶奶摸着他的头说，累是累的，但有我们等他回来就不怕。
小石头有时候会梦见爸爸，梦里他们在院子里一起洗衣服，阳光很暖。梦醒后天还没亮，他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帮奶奶去倒热水。走在村路上，他时不时捡起一颗石头揣进兜里；他把这些从道路边拾起的小石粒当成了某种守护符——兜里有一颗，奶奶就在旁边；爸爸也在某个地方忍受着相似的硬度。他盼望着有一天爸爸回来了，他把攒了多年的石头全部摊开在桌上，给爸爸看：每一颗都代表一段有重量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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