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小声问：“媳妇，我能不能把窗帘拉开一点？”
老应的媳妇把这件事说给我听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
她丈夫在里面待了六年多。回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早早把卧室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新枕套，窗帘是前几天刚洗过的，拉得严严实实。她觉得他在里面肯定没睡过几个好觉，回来了应该能一觉睡到天亮。
但丈夫一晚上没睡着。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在旁边翻来覆去，动作很轻、很小，像是怕吵醒她。她装作不知道，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坐起来了，然后声音很小地跟她说了一句——“媳妇，我能不能把窗帘拉开一点？”
她说当时脑子还不太清醒，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拉开吧。丈夫从床上下去，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大概就一个巴掌那么宽，让外面的路灯透了一丝光进来。然后他又回到床上，侧身躺在那边，面朝窗户。透过那条缝，他刚好能看见一小块外面的天空。
她说她躺在床上没出声，一直等着。丈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沉，睡得很死，像是忍了好久终于可以闭眼的那种。她侧过身看着那条被拉开的窗帘缝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忽然想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在里面睡觉，灯可能一宿一宿地开着，监舍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去，哪有全黑的时候。一个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习惯了身边的光，回到一个全黑的房间里反而不适应，总觉得缺少什么。他要的不是光亮，是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信号。
家属们，出狱后的人在生活的各种细节上可能都需要一个适应期，睡眠是其中之一。他可能会失眠、怕全黑、怕太安静，或者反过来怕太吵。你可能只需要在睡前把窗帘留一条缝，或者开一个床头小灯，给他一点他从里面习惯的微光。别问他为什么睡不着，把环境做一点微调就可以了。他如果喜欢开着窗户睡，那就开一小条缝让他透透气。他如果嫌床垫太软，就铺一床薄被或是把被子往腰那边垫一下。你可以问他需要什么，但他不一定说得清楚，很多时候需要你从他行为的细节去观察——他翻来覆去的时候在找什么，他是冷还是热，他是怕黑还是怕静——然后不动声色地帮他调适。
第一晚的睡眠是他回到普通生活后最早出现的身体记忆。他在里面跟着钟声走，回来之后身体会慢慢找到新的节奏。你不用急着让他马上跟你同步，允许这个人慢慢找回一个普通人睡觉的样子——可以侧着、可以躺着、可以做梦、可以打鼾，可以睡到太阳照到脸上才醒。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世界再没有人会在半夜叫醒他、点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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