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应聘的时候实话实说了,老板愣了一下,说“看你手艺还不错”
巩叔的儿子在里面学会了做面点。不是那种随便揉两下就能上蒸笼的水平,是正儿八经跟着食堂里的老师傅学的。馒头、花卷、包子、葱油饼这些基本功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连手工拉面都能抻两下,胳膊一甩一甩地面就在案板上甩得啪啪响。出狱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一张中式面点师的职业技能证书,是监狱和当地人社局联合考核发的,盖了好几个红章。巩叔说你学了这门手艺回老家开个早点摊肯定有人买。儿子嘴上说试试,心里没底。
头几次去找工作他没敢提自己的服刑经历。有人问他这几年在哪儿干活,他就含糊说在外地打工,再追问就说是跟着包工头到处跑。但小地方圈子小,没说了几句对方就拐弯抹角探他的底——你家住哪一片、以前哪个厂的、跟谁干过活。他答得磕磕绊绊,越答越心虚。有一回去一家包子铺应聘,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他的证书之后让他上手试了两笼。他揉面、揪剂子、包褶子的动作又快又匀,一笼包子蒸出来白白胖胖,褶子捏得跟一朵花似的,每个包子褶子的数量都差不多。老板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不错,你这褶子捏得好,皮薄馅多。但后面聊到担保人和住址,老头问你家在哪儿住、有没有人能给你做个证。他说不上来。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可惜,最后说你先回去,再联系。那个“再联系”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又跑了几家,情况差不多。巩叔的儿媳妇说要不你别提以前的事,就说一直在外地做小生意。儿子没答应也没拒绝,但巩叔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他心里不想撒谎,又怕说实话就没人用。他每天晚上回来把揉面的盆拿出来揉面团,像是在练手,也像是在出气,面团被他反复摔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转机出现在一家新开的小吃店。店面不大,门脸也简单,灯箱招牌上的字还是手写的。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耿,以前自己也在外面闯荡过,开过出租、摆过地摊、修过摩托车,什么都干过,混了好多年才攒下这个小店面。儿子这次没拐弯抹角,简历上把服刑经历老老实实写了,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进去过,在里面待了几年。面点是里面学的,有证。”耿老板拿着简历从头看到尾,中间在那一段上停了一下——大概就是一秒钟吧——然后抬头看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看你手艺还不错。明天早上五点来试工,别迟到。”
儿子说那天他走出店门之后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好几分钟。不是难过,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对话了——对方看到简历上那一行字之后表情就变了,然后把简历轻轻推回来,或者说回去等通知,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知道他的过去之后跟他说“明天来”,而且是“别迟到”——不是“你回去等通知”,不是“我们商量一下”,不是“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就是最简单最干脆的那三个字——明天来。这三个字把他心里垒了好几个月的高墙一下子推倒了一面。
他在耿老板的小吃店里干到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到店,和面、醒面、擀皮、包馅、上笼,蒸笼冒白气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围裙上沾着面粉。耿老板有时候站在旁边看他干活,说这小子不偷懒,蒸出来的包子一个比一个周正,馅调得也好。巩叔有一次专门去店里吃早饭,儿子端了一屉包子过来放在他面前,说爸你尝尝这个馅是我自己调的,放了茴香和一点点花椒粉。巩叔咬了一口,嘴上说还行,眼睛有点发酸。
家属们,刑释人员求职时关于是否以及如何披露服刑经历常常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有的岗位依法属于必须如实说明的范围,有的岗位则没有硬性要求。不管他说还是不说,最终能让他站稳脚跟的还是手艺和态度。他技术过硬、干活踏实,总会碰到那么一个只看他手里活不看他过去的人。你不用替他做决定,但你可以帮他做好心理准备:实话实说可能会被拒,但不说被发现会更难堪。找一个能接受他诚实的老板不容易,但不是没有。当他碰到那个人时,他会明白,他的技术是真的,证书是真的,重新做人的决心也是真的。那屉包子被人吃到嘴里的滋味,比他过去说过的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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