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年他才第一次回了趟老家,站在村口抽了一支烟,没进去
老车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像是在画一条路。他儿子因为故意伤害判了四年多,案发之后老家的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鸡,有的说他爹老车也有责任没管教好,有的说这回好了进去了村里少了个祸害。那些话有的是老车亲耳听见的,有的是亲戚传过来的,每传一次就在他心上多剜一刀。老车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村里种地,脸皮薄,受不了那些闲话。儿子进去之后他就不怎么回村了,搬到了镇上租房子住,逢年过节也不回去。
儿子在里面的时候写信回来问过好几次——爷爷身体好不好、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咱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今年结没结果。老车回信从来不提老家的事,只说一切都好,你好好改造早点回来。枣树的事他专门跑回村看了一眼,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枣,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门上的锁都生锈了。他摘了两颗枣用纸包好,寄信的时候一块儿塞进信封里。儿子回信说枣真甜。
儿子出来之后在镇上的修理厂干了一年多,每天趴在地上修摩托车,满手机油满身柴油味,攒了点钱,给老车买了件新棉袄。有一天爷俩坐在出租屋里吃饭,桌上就两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碟花生米。儿子端着一碗白饭忽然说——爸,我想回村看看爷爷奶奶。老车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说行,那周末咱回去。
周末老车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儿子往村里走。快两年没回去了,那条路两边的庄稼地从玉米换成了麦子,麦苗刚返青,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骑到村口的时候儿子忽然让老车停车,声音不大但很急——爸你停一下。老车把三轮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棵槐树得有上百年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小时候儿子经常在树底下捉知了,拿竹竿往树杈上捅。儿子从车上下来,站在槐树底下,往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村子变化不大——几家瓦房翻新了贴了白瓷砖,村头的小卖部还在,门口摆着一台冰箱卖冰棍,远远能听见狗叫。他往里看,看见了自家老宅的屋顶,水泥平顶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老车以为儿子要进村,正准备重新发动三轮车。儿子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站在那儿抽完了整整一根烟。他抽烟的时候一直往村子的方向看,老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背——比进去之前宽了点,站姿比以前直了点。抽完之后他把烟头在槐树皮上按灭,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上了三轮车——“爸,走吧,不进去了。”
老车说你大老远跑回来不进去看你爷你奶?儿子说看过了——刚才我看见我爷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奶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个人身体挺好的。我爷走路还是有点瘸,我奶的腰还是弯的,但精神头不差。老车说你站得那么远能看清楚吗,儿子说看得清楚,她倒水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盆沿怕水洒到鸡身上,我奶倒水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老车说那你不进去跟他们说句话?儿子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进去,他们还得跟邻居解释。我这几年去了哪儿、怎么突然回来了,我爷得挨家挨户跟人说,我奶又不会说漂亮话,人家问起来她只会搓着手站着。等我再混好点,手头再宽裕点,买点东西大大方方进。今天就算了。”
老车说回去的路上儿子一直没回头。三轮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开,卷起来的黄土把村口那棵槐树慢慢遮没了。老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把脸埋在衣领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是没哭,是不想让老车看见。
家属们,刑释人员回归故乡可能需要比回归社会更大的勇气。在陌生的城市里他可以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刚换了工作换了个城市,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会把他跟某个案子联系到一起。但回到老家,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张脸都认得他,都知道他以前犯过什么事。他的爷爷奶奶可能为了他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过,他的父母可能因为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他站在村口不敢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见亲人,是怕自己的出现重新撕开那些旧伤疤。你陪他回去的时候,他如果想在村口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他如果暂时不想进村,也不用硬劝。给他时间,让他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回去。总有一天他会拎着东西敲开那扇门,喊一声爷爷奶奶我回来看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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