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在里面学到的规矩带回了家，孩子说爸爸你说话好像在点名
老罗在里面的时候是队列标兵。他走路腰挺得很直，双手贴裤缝，向右看齐的时候脖子转的角度像用尺子量过。这身本事是靠日复一日的高标准训练磨出来的。管教在点评的时候说过他，说老罗动作最标准，出来之后可以当军训教官。虽是玩笑话，但老罗确实把这种规矩刻在了骨头里。
出来之后，骨子里的规矩没有跟着释放证一起交回去。他每天早晨六点钟准时起床，把被子叠成跟监室一样标准的方块。毛巾挂在毛巾架上要拉平，牙刷牙膏的角度要统一。他去超市买东西回家会把所有物品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列一遍。妻子说你不用这么整，都是自己家用，乱点没事。老罗嘴上说好，手还是忍不住把歪掉的东西摆正回来。
最难的是跟家里人说话。里面说话是有固定格式的。跟管教报告事情要先喊报告，跟同改之间沟通也有一套被训练出来的简洁句式。老罗出来之后跟家里人说话，经常不自觉地问你今天任务完成没有，或者你那边情况汇报一下。他自己觉得正常，但听的人觉得怪异。
有一天晚上，儿子在房间里做作业，老罗推门进去，站在门口问了句：今日学习任务完成情况如何。儿子停下笔，转头看着他说爸爸你说话好像在点名。
老罗站在门口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他关上门退了出来，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妻子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问他怎么了。老罗说没事，我去楼下抽根烟。
楼下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想，自己以前跟儿子说话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儿子还小，他说话不是这样。是什么样的。他想不起来。太久没有跟儿子正常地说过话，久到他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语气。
老罗的困境不是他一个人的。服刑期间的言语方式带有很强的环境特征。指令式、报告式、简短明确，减少修饰，不表达多余情绪。这种语言习惯在封闭环境里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但在家庭环境里就成了距离感。家属面对这种情况，可以直接、温和地告诉他你刚才这样说话我听着有点硬。不是批评，是反馈。他需要有机会听见自己的语气在别人耳朵里是什么效果。
后来有一次儿子又听到老罗说“汇报一下”，放下筷子跟他说，爸你就说想问我今天学校里有什么事就行了。老罗停顿了一下，说你今天学校里有什么事。儿子说还行，跟同学打球赢了。老罗说行。又问了一句晚饭够吃吗。儿子说够了。那顿饭后面的对话都不长，但每一句都跟命令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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