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之后他重新去拍了身份证照片，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他努力了很久才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老高出狱后的第一件行政事务就是补办身份证。他在派出所的户籍窗口前递上释放证明和户口本，工作人员核实之后让他去隔壁照相室拍照。他走进照相室，坐在白色背景前面的凳子上。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调好相机之后说看镜头，稍微笑一下。老高看着镜头，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摄影师拍了一张，看了看屏幕说再自然一点，不用太用力。老高又试了一次，这次嘴角抖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摄影师说不急，你放松一下再拍。
老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睁开。他对着镜头，试着想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他想起出狱那天妻子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昨天女儿跟他说了一句“爸今天菜做得不错”。他的嘴角这次动了，笑得不明显，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摄影师按下快门，说行了，这张挺好。
身份证照片是刑释人员回归社会后第一张具有正式身份意义的照片。旧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入狱前拍的，那时候的他和现在镜子里的他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新照片不只是换了一张证，而是重新确认了他在这个社会中的身份——他现在是一个自由的公民。而拍照时那一下努力挤出的笑容，虽然生硬，却是在重新学习如何用友善的表情面对这个世界。新身份证寄到之后老高把旧证和新证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旧证上的自己眼睛是空洞的，嘴角是平的。新证上的自己眼角有细纹，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妻子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张拍得挺好的。老高说摄影师让我笑，我不知道怎么笑。妻子说你不是不会笑，是好多年没拍过照片了。
现在老高的手机里存着那张新身份证照片的电子版。有一次他去银行办业务，柜员让他在摄像头前面做人脸识别，他把脸凑过去，机器叮的一声通过了。屏幕上的数字头像跟身份证照片几乎一样。他走出银行的时候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人脸识别过了。妻子说本来就是你的脸，不过才怪。老高说不是，是机器觉得我和身份证上那个人是同一个人。重新拍身份证照片，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他努力了很久才把嘴角扯上去。这可能是他出狱后最艰难的一次微笑，但也是最珍贵的一次。当他终于能在镜头前自然地笑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证件照上面无表情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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