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在里面那几年攒下来的所有家信重新读了一遍,用红笔在每一封上面标了日期和序号,
老侯出狱后整理行李的时候,从背包底部掏出一捆信。那是妻子在他服刑期间写给他的全部家信。他在里面把每一封都按时间顺序叠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折叠的痕迹磨出了毛边,有些字被水洇过,模糊成一团蓝色的墨迹。他把那捆信放在茶几上,去文具店买了一支红笔和一个旧笔记本。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他都会抽出一封信,先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在信封背面用红笔写上一个序号和日期。
第一封是入狱第一年写的,落款日期是国庆节前两天。信里妻子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改造,别担心她和孩子。第二封是一个月之后,信里夹了一张孩子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爸爸我想你”。老侯读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把信放下了,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来继续标序号。他一封一封地标,从入狱第一年一直标到出狱前一个月。有些信写得很长,好几页信纸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有些信很短,只有半页纸,说今天降温了,让他多穿衣服。每一封信他都用红笔在右上角标了日期和序号,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封信的内容梗概。笔记本第一页上他写了一个标题——家书目录。
妻子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还在客厅里对着那捆信写字。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一封已经标了序号的信看了看。那封信上她写的是孩子在学校考了第一名,老师说孩子很聪明。她看着自己几年前的笔迹,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她当时是趴在监狱会见室的桌子上写的,手下面垫着会见室的玻璃台面。老侯说你看你那个时候字写得没有现在好。妻子说那个时候手老抖。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他花了两周的时间把所有的信都标注完毕,然后去文具店买了一个塑料档案盒和几页目录纸。他把信按序号整齐地放进档案盒里,前面附上那本手写的家书目录。档案盒的脊背上他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了四个字——“家书档案”。妻子看到之后说你还给信编了档案。老侯说这些都是证据。妻子说什么证据。老侯说证明你那几年一直在等我的证据。妻子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说,这本档案以后归我保管。
服刑期间的家信是刑释人员与家庭之间最重要的情感纽带之一。这些信里封存着那几年的牵挂、愧疚、希望和等待。他把这些旧信重新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本“家书档案”,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自己——那几年是真实存在过的,妻子和孩子对他的等待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家属不要觉得这些旧信已经没用了就扔掉,在他看来,这些信是他在最黑暗的时候攥在手里的那根绳子。现在他顺着这根绳子走回来了,他要把绳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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