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觉得最难面对的不是别人，是每天早上的镜子
在里面的监舍里有一面小镜子，贴在墙上，塑料框，只能照到半张脸。他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会尽量避开那面镜子。不是怕看见自己变老了，是怕看见自己眼睛里那股认了命的灰。在里面待久了的人脸上会慢慢长出同一种表情——眉头不自觉锁着，嘴角往下撇，眼睛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但他不敢确认。他怕确认了就说明自己已经被这个地方同化了。
镜子是他在里面最不喜欢的物件。它不会说话，但它比任何管教都更直接地告诉他：你现在的状态写在脸上。他每天洗完脸用毛巾把脸擦干的时候眼睛都是低着的，尽量不往镜子那边看。他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躲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自己。
出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仍然不太敢照镜子。家里的浴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能照到整个上半身。他每次进去洗澡之前都要把灯关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洗完了再开灯。他老婆发现了这个习惯，问他为什么不开灯。他说省电。但他老婆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他老婆没有戳穿他，只是在浴室里多放了一盏小夜灯，每天晚上插上，暖黄色的光刚好够看清路但不够照亮镜子。她用这种方式给他搭了一个台阶。
后来有一天他在工地上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公共洗手间洗脸。那个洗手间很小，水槽上面挂着一面雾蒙蒙的镜子，镜面上有水垢，照不太清楚。他洗完脸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模糊的自己。那张脸上全是汗，眼睛因为干了一天活有点红，但他发现自己的眉头是松开的。他在里面每天早上都不敢看的那面镜子，现在在工地上这么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脸已经不像在里面的时候那么紧绷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慢慢敢看镜子了。不是每天都看，不是盯着看很久，就是路过镜子的时候扫一眼。他发现自己在变化——不是在变年轻，是在变松。眉头的锁松了，嘴角不那么往下掉了，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了焦距。他现在站在镜子前面不会再躲了。他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知道自己欠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用什么来还。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以前的眼神是认命，现在的眼神是在努力。
很多出来的兄弟对镜子会有一段漫长的适应期。你在里面那几年跟外部世界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铁窗，是你自己的心理投射。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怕镜子会替你确认这一点。但你要知道，你在变，镜子里的你也在变。你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到的不是一个囚犯，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把日子搬回正轨的人。你不要急着在镜子里找回以前的自己，你只需要每天看一眼他还在不在。他在就行了。他还在往前走，你就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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