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学会了修电器,出来后帮邻居修好了一台旧电扇
他在里面的劳动岗位是电器维修。进去之前他连电笔都不会用,连火线零线都分不清楚。进去之后被分到了维修组,跟着一个老同改从零开始学。老同改脾气不太好,教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做错了就让他拆了重来。他从认电路图开始学,然后学用万用表、学拆装电机、学焊接线路板。最开始他连一颗螺丝都拧不好,手里拿着螺丝刀不知道怎么用力,老同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螺丝刀拿过去拧了一下,说力气要用在垂直方向,不是横着掰。他照着做,果然好了。就这样一件一件地学,几年下来他能独立维修常见的电器故障——电扇不转了、台灯不亮了、电热水壶不通电了、收音机只有沙沙声收不到台。
出来后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个技能。他在工地上找的是搬料的小工活,凭力气吃饭,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他觉得电器维修在里面算是一门手艺,但在外面说出来别人可能会追问在哪学的,他不想面对那个问题。他把自己会修电器这件事藏了起来,就像他把释放证明压在枕头底下一样,小心地不让任何人知道。
去年夏天,隔壁邻居家一台老式落地扇坏了。那台电扇是邻居老太太结婚时候的陪嫁,铁壳子,三片铁扇叶,用了好几十年了。老太太找了好几个维修店,人家拆开看看都说太老了没有配件,修不了。老太太舍不得扔,说这电扇跟了她大半辈子,夏天没有它睡不着觉。她在楼道里跟别的邻居抱怨这件事,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修旧东西,只想卖新的。他正好从旁边路过听到了,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要不我帮您看看。老太太看着他有点意外,她只知道他是新搬来的租户,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知道他会修东西。他说我以前学过一点,不一定能修好,试试看。老太太说那太谢谢了。
他把电扇搬到自家阳台上,找了一块旧布铺在地上,把电扇放倒。他先用螺丝刀拆开外壳,动作很慢,因为这台老电扇的螺丝已经锈了,用力过猛就会拧花。他把里面的灰尘用毛刷一点一点清干净,然后检查线路——电源线完好,开关正常。再用万用表测了电容,发现电容已经击穿了,没有任何充放电反应。他在里面修过无数台类似的电扇,电容烧了是最常见的故障。他问了老太太电扇的功率和转速,跑去电子市场买了一个同规格的电容,几块钱。回来之后他把旧电容拆下来,把新电容焊上去,重新装好外壳,插上电按下开关。扇叶抖了一下,然后开始转了。风很大,铁扇叶发出嗡嗡的声音,是那种老电扇特有的低频风声。他站在那台重新转起来的电扇前面吹了一会儿风,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满足感。
他把电扇搬回老太太家,老太太按下开关看到扇叶转了,高兴得不行,一直说谢谢谢谢,说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会修东西的太少了。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西瓜非要塞给他。他推不掉只好接了。老太太又说你这手艺真不赖,比外面那些维修店还靠谱。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西瓜,说了一句:是在里面学的。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手艺真不赖。她没有追问是哪个里面,没有露出那种他害怕的表情。她只是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
他后来跟我说,这是他出来后第一次在外面主动暴露自己的技能,也顺便暴露了自己的经历。他说出来之后心跳很快,等着看对方的反应。如果老太太表现出害怕或者嫌弃,他可能会把那个西瓜放下就走了。但老太太没有。他帮老太太修好的不只是一台电扇,是他在这个楼道里作为一个普通邻居被认可的身份。后来老太太给他介绍了几个小区里修小家电的活,电水壶、台灯、小收音机。这些活挣不了多少钱,但每次有人拿着坏了的电器来找他的时候,都会叫一声师傅。这个称呼是他用里面学来的手艺挣来的,比什么都值钱。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服刑期间学到的技能,不要因为它是在里面学的就觉得说不出口。你帮邻居修好一台电扇,修的不只是电扇,是你跟他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你的手艺是干净的,它在哪学的都不影响它的价值。你在里面用几年时间练出来的技能,是你重新被这个社会接纳的最好的敲门砖。那个叫你师傅的人,也许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你能帮他把坏掉的东西修好。这就是你在这个社会里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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