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没有在噩梦中惊醒
他在里面那几年经常做噩梦。梦见铁门关上了自己怎么也出不去，梦见家人在外面等他不来了，梦见判决书上的字变成了一堵墙把他围在里面。这些梦从里面一直跟到外面。刚出来那阵子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浑身都是冷汗，要坐起来确认自己在哪——看看窗帘是不是自己家的窗帘，听听旁边有没有老婆的呼吸声——才能重新躺下去。
老婆被他惊醒了几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梦。她没有追问做了什么梦，只是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那个重量是真实的，是他在里面做梦时没有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不做那些梦了。不是刻意忘记，是白天的生活把他填满了。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再做那些梦。他的脑子在白天处理了太多新的事情——今天工头交代了什么活、回家的路上要买什么菜、孩子说下个月学校要交什么费用。这些事情把他的大脑容量占满了，那些旧日的恐惧被挤到了角落里，没有空间再在深夜翻涌出来。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一整夜没有惊醒。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有鸟在叫，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在招呼客人了。他躺在那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出来后第一次在噩梦中断的完整睡眠。那一天不是任何纪念日，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在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离那个地方又远了一步。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睡眠和梦境上会经历很长时间的调整期。你在里面积累的焦虑和恐惧不会在走出高墙的那一刻自动消失，它们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来慢慢消退。每睡一个好觉，每一个没有被噩梦打断的夜晚，都是你在向自己证明：那个地方已经离你越来越远了。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来加速这个过程，你只需要把每天的日子过下去。白天的生活越充实，晚上的恐惧就越没有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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