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陪母亲去赶集,帮她提了一路菜
他在里面的时候,每次写信都会问母亲身体怎么样,家里买菜方便不方便。母亲总是回“身体挺好,买菜方便,你别惦记”。他知道母亲在撒谎。母亲的膝盖不好,早年他在家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阴天下雨就疼,上下楼梯要扶着栏杆慢慢走。以前家里买菜是他爸去,他爸走了之后这个活就落在了母亲身上。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一袋子菜从菜市场拎回家的——从菜市场到家有好几站路,中间还要过一座天桥,天桥的台阶很陡,他以前拎着菜上去都觉得累。他不知道母亲拎着菜走到天桥下面的时候需不需要歇几次,不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挪上去的。每次想到这个画面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信里反复写“妈你买菜少买一点,不要拎太重”。
出来后第一个周末他陪母亲去赶集。母亲拎着一个旧布袋子,袋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上面印着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商场的名字。他说妈我跟你去。母亲说你去干嘛,集上人多,你在家歇着吧。他说我去帮你拎东西。母亲没再说什么,把布袋子的拎手提了提,走在前面。
农村的大集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什么都有。母亲在菜摊前面挑菜,蹲下去把菜一棵一棵地翻看,跟摊主讨价还价,说这个土豆昨天还一块五今天怎么变一块八了。她在摊前跟人争那几毛钱的语气跟在里面接见时跟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她在外面是能为自己争取利益的人,不是那个隔着玻璃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母亲。他在旁边看着母亲蹲下去挑菜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抖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他走过去说妈我来拎。他把母亲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母亲说不用,他说以后都我来。他把买来的菜、水果、一袋子米全部拎在自己手里,跟在母亲后面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母亲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说跟上了没有。他说跟着呢。
他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红印子,但他不觉得重。他在里面无数次想过帮母亲拎菜的画面,现在他终于能做了。母亲在前面走着,背影比他记忆里矮了不少,头发也比以前更白了。她在每一个菜摊前面停下来问价钱,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后面。他拎着那些菜跟在她后面,觉得这是他出来后做的最实在的一件事——不是宏大的补偿,不是赚大钱让母亲享福,就是帮她拎菜。
从那天起他每个周末都陪母亲去赶集。他拎菜,母亲挑菜,各司其职。母亲还是习惯性地蹲下去自己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会抖一下,他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伸手扶她一把,她说不碍事。他在里面想了好几年要做的事——帮母亲拎菜——现在每个周末都在做。这件事很小,小到母亲可能觉得不值一提,但他每次拎起那个旧布袋子的时候都觉得这是他在里面最渴望的自由。不是能做多大事,不是能去多远的地方,是能在母亲需要的时候帮她拎一下东西,是不让她一个人拎着重物爬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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