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最难过的一次不是被罚，是错过孩子的第一颗乳牙掉落
在里面的时候有一次接见，孩子咧着嘴对他笑，他隔着玻璃看到孩子门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新牙还没长出来，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点。孩子说爸你看我掉牙了，他在这边笑着说那你要多喝牛奶新牙才能长好。孩子说牙扔在屋顶上了，是妈妈抱着我扔上去的，妈妈说我以后会长得高高的。他说对，扔得越高长得越高。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回监区的路上，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越来越慢。他在接见室里跟孩子笑着说扔得越高长得越高，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错过了孩子第一颗牙的掉落。以后还会错过第二颗、第三颗，错过所有需要他在场的成长瞬间。他在里面待了好几年，那正是孩子换牙的年纪——从乳牙到恒牙，从幼年到童年。他回去的时候孩子可能已经换完了所有的牙，他只能在接见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孩子笑起来露出的豁口，用想象去填补那些他不在场的时刻。
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下意识地观察孩子的牙齿。孩子笑的时候他会扫一眼孩子的门牙——齐了，没有豁口了。他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换完的，不知道掉下来的那些乳牙都去了哪里。有一次他在收拾家里的旧柜子时发现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颗小小的乳牙，每一颗都用纸巾包着，上面写着掉落的日期。那是老婆替孩子收藏的。他把那些牙拿出来一颗一颗地看，对着日期算那一年他在里面干什么——这颗掉的时候他在里面踩缝纫机，这颗掉的时候他在里面参加普法考试，这颗掉的时候他在里面过第三个春节。
后来孩子换最后一颗乳牙的时候他赶上了。孩子说爸我这颗牙松了好几天了，他用手轻轻摇了摇，确实松了。他说那明天我们去看牙医，不能自己乱拔。牙医检查之后说这颗牙自己掉不了，要拔一下。他站在牙科诊所的诊疗椅旁边看着医生用钳子轻轻一夹，那颗小小的乳牙就下来了。医生把牙放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他，他把那颗牙放在手心里——比他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些更白，更小。他把这颗牙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没有扔到屋顶上，也没有埋进土里。这是他错过了无数颗之后补回来的第一颗，也是最后一颗。以后孩子不会再换牙了，但他赶上了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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