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里面用的那个旧饭盆带了出来
他在里面用了好几年的饭盆是一个不锈钢盆,盆底磕出了好几个小坑,盆沿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刚进去那年不小心摔的。那次摔盆是在进监区头一个月,他端着刚打的饭往铺位上走,脚下绊了一下,饭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米饭和菜汤溅了一地。他当时吓得不轻,赶紧蹲下去捡盆。旁边有个老同改说别捡了,去洗洗就行,管教不会说你。他把盆拿到水房洗干净,发现盆沿砸出了一道凹痕。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凹痕来回摸了几遍,心里想这个盆以后就是我的了。在里面每个人的东西都是统一发的,所有人用一样的盆、一样的碗、一样的杯子,只有磕出来的坑和摔出来的印子是属于自己的。那道凹痕就是他的记号。后来里面发了几次新盆可以以旧换新,他没有换。不是不舍得,是觉得这个饭盆陪了他那么多年,每一顿饭都是用它吃的,每一个在里面熬过的日子它都在。盆底那些小坑是岁月敲出来的印记,跟自己身上那些疤痕一样,都是那段日子留下的证明。
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收拾好。牙膏牙刷毛巾都扔了,里面穿的那几件内衣也扔了,书和字典留给了还在里面的同改。唯独这个饭盆他没扔。他把盆洗干净了,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出监区大门的时候管教检查行李,翻出那个饭盆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就放回去了。管教大概见多了这样的情形——出来的人总想带走点什么。有人带书,有人带日记本,有人带家人寄来的信。他带的是一个磕出小坑的不锈钢饭盆。
回家之后老婆打开他的行李箱帮他收拾东西,翻出那个饭盆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拿着那个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的坑,又看了看盆沿的凹痕,说你怎么把这个带回来了。他说洗干净的,能盛菜。老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饭盆放进了厨房柜子里。柜子里摞着家里吃饭用的陶瓷碗和盘子,那个不锈钢饭盆搁在里面显得很突兀,材质不对,光泽不对,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老婆从来没有提过要把它扔掉。她把它放在柜子角落里,上面压了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搪瓷汤盆,不碍眼,但一直在。
他每天早上打开柜子拿碗盛粥的时候会看到那个饭盆。有时候拿碗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它,不锈钢的触感是凉的,跟陶瓷碗的温润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用过。不是嫌它旧,是觉得它不属于饭桌。饭桌上现在摆的是家里的碗筷,是老婆盛好的热饭热菜,是孩子夹菜时不小心掉在桌上的菜渣。那个饭盆代表的是另一段日子——里面食堂里排队打饭、定量分菜、站着吃完马上收拾的日子。它不适合出现在现在这张饭桌上。但他也不想把它扔掉。它待在柜子里是一个安静的记号,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过他那几年最真实的样子。他在里面的时候端着它吃过几千顿饭——每顿饭都盼着有一天能回家吃;现在他每天在家里吃饭,偶尔打开柜子看到那个饭盆,就会想起当年的盼望。这种对比本身就有意义。
很多出来的兄弟会用某种方式保留里面的一两件东西。有人留着一本翻烂了的字典,有人留着家人写的信,有人留着自己写的日记。这些不是为了纪念那段日子,不是为了怀念那里的生活,而是为了提醒——提醒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待过,提醒自己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提醒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吃饭。这份清醒是你不再犯错的底线。你不需要每天看到它,但你偶尔翻到它的时候要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别忘了你是从哪回来的,别忘了你现在每顿饭都能跟家人坐在一起吃,这是你在里面最奢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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