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的第一根辣椒炒了一盘菜
他在里面的劳动岗位有一段时间是种菜。监狱的菜地在操场角落上，用砖头围起来，面积不大，种着白菜、萝卜、辣椒、茄子，还有几垄葱。他被分到菜地组的时候心里挺不情愿的，觉得种地这活又晒又累，不如在车间里踩缝纫机舒服。但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跟泥土打交道。翻土的时候土腥味钻进鼻子里，是他那些年最接近自然的气味。浇水的时候水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在周围嘈杂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能听见。带他们种菜的是一个老农，在里面待了不少年头了，不怎么说话，但手上的活特别细。他教他怎么育苗——先把种子泡在温水里催芽，芽冒出来之后再移栽到育苗盘里。教他怎么移栽——苗长到几片叶子的时候可以挪到地里，株距要留够，太密了长不开。教他怎么判断菜该不该浇水——不是按天浇，是看土的干湿，手指插进土里如果第一指节干了就该浇水了，如果还湿着就再等等。教他怎么对付蚜虫——不是打药，是用草木灰水喷洒，天然不伤菜。他在里面学会了一整套种菜的技能，虽然简陋但管用。
出来后他租的房子有一个小阳台，朝南，阳光还行。阳台上堆着房东留下的杂物——几个空花盆、一把坏掉的扫帚、一摞旧报纸。他花了一个周末把杂物清理干净，去菜市场买菜苗的时候看到有人卖泡沫箱和营养土，顺便买了一个。他把泡沫箱放在阳台角落里，装上土，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几条浅沟，把菜籽撒进去，盖上一层薄土，浇透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土干了没有，晚上回来也是先上阳台看看有没有冒新芽。他用在里面学会的种菜技能在阳台上种出了第一茬小白菜，又试着种了辣椒和番茄。辣椒苗是菜市场门口买的现成的，他按照老农教的方法移栽到泡沫箱里，浇了一次定根水，放在阳光最足的位置。
后来辣椒结了好几个，青的，长长的，挂在枝子上。番茄开了几朵小黄花，花谢了之后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他摘了一把辣椒炒了一盘辣椒炒肉，端上桌的时候说这是我种的，尝尝。老婆夹了一筷子说挺香的，孩子说爸你还会种菜。他说在里面学的。这次说“在里面学的”他没有低头，没有压低声音，没有觉得说不出口。他种的辣椒就在盘子里，这是他亲手种出来的东西，跟在哪里学没有关系。后来他在阳台上又添了一个泡沫箱，种了小番茄和香菜。阳台上的绿色越来越多，他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觉得那些植物在用生长回报他。他在里面的时候是被迫跟泥土打交道，现在他是自愿的。那片小小的阳台菜园是他在自由里耕耘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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