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不要犯过错的”——回归的他如何跨过心里这道坎

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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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老陈，52岁，刑满释放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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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帮教志愿者小吴**


##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

我叫老陈。两年前出来的，蹲了八年。

出来那天，是我妹来接我的。她开着她那辆小破车，一路上也没说啥，就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其实饿，但是说不出口。八年前进来的时候，我儿子才上初中，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大学了。我走的时候我爸还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这些事，我妹在信里都没跟我说。

回到家用了一个礼拜适应。不是适应外面，是适应“人”。在里头八年，见的都是穿一样的、吃一样的、说一样的。突然一下到超市，花花绿绿的东西堆在那，我站了五分钟不知道买啥。收银台那个小姑娘问我“有会员卡吗”，我说没有，她又问“扫码付还是现金”，我说现金。她把零钱找给我的时候，我都不会数了，手指头抖。

但这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在家里待了几天以后，我跟我妹说，我出去找个活干。我妹说行，你试试。

我去了。

头一家，工地小工。工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多大，我说五十一，他说行，你先干两天看看。没问我案底的事。我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事没那么难。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去了，工头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是不是坐过牢？”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下。我说是，怎么了？

他说：“你回去吧，我这不用有案底的。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甲方有要求，工人都要报备。”

我说了我出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软话：“我啥都能干，不要高工资也行。”他摇头。我就走了。

第二家，快递分拣。人家倒是没问案底，干了一周，结果有一天来了一辆警车，不是找我的，是隔壁厂出了点事。但我看见那辆警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不是怕，就是条件反射。旁边一个分拣的小伙子问我：“大哥，你咋了？”我说没事。第二天我就不敢去了。我怕人家问“你看见警车跑什么”。

第三家没去成。我妹托她一个朋友问的，一个仓库看门。人家回话说：“人倒是要，但得开无犯罪记录证明。”开不了。

三回，就三回。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怎么出去。我感觉只要一出门，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一堵墙堵着我。那堵墙不是铁做的，是“人家不要你”这四个字做的，软塌塌的，但是撞不破。

## “最难听的那句话，是我老婆说的”

有些话外人说不出口，自己人说。

我老婆没等我。进去第二年她就提了离婚。我签了。不怪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我还在里头，她等不起。

出来以后我去找过她一次。不是想复婚，就是想看看她，说声对不起。她见了我，没说几句就哭了，我也哭了。但哭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扎心。

她说：“你要是当初能想到今天，你也不会做那种事。”

我说：“我没想到能判这么久。”

她说：“不是判多久的问题，是你做那件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娘俩。”

这句话比法官判我八年还重。法官判的是刑期，她判的是我的根。从那以后，我知道有些账，你拿什么都还不清。

后来我就不太跟人提这些事了。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你说你苦，人家觉得你活该；你说你想改，人家觉得你早干嘛去了。

所以我就学会了闭嘴。

## “你是犯过错的，但你不是犯错的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司法所一个姓李的老师跟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我出来以后不愿意出门，社区的老王（网格员）就老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司法所坐坐。我一开始不想去，我说我去了干嘛？人家都知道我坐过牢。老王说，知道就知道呗，又不丢人。

后来我去了。李老师跟我聊了两次，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逼我。第三次的时候，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差不多吧。”

她说：“我问你，你在里面八年，挨过打没有？饿过肚子没有？生病的时候有人管没有？”

我说：“有。”

她说：“那你不是扛过来了吗？八年你都扛过来了，外面的事你就扛不过去了？”

我说：“外面不一样。里面是熬日子，外面日子是过出来的，得过好。”

她说：“谁跟你说外面就一定要‘过好’？先过下去，再过好。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有一份工作’。你都给自己判了死刑了，谁还能给你减刑？”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你是犯过错的，但你不是犯错的人。你把这两件事分开了，你就不会被那件事一直拽着。”

我当时没全懂。后来慢慢想明白了。“犯错的人”是说我这个人有问题，改不了。“犯过错的”是说那件事我做错了，但我这个人还能变。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这个区别到底有多大，但自从听了这句话，我开始敢出门了。因为我知道，别人看我，是看我这个人，不是看那件事。

## “我的转机是从一份没人愿意干的活开始的”

后来我去了一家废品回收站。

不是司法所介绍的，是我自己找的。那地方在城边上，又脏又臭，本地人不愿意干，外地人嫌工资低。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他问我：“你能干？”

我说：“能。”

他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我坐过牢。”

他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行，先干着吧。我不管那些，你老实干活就行。”

那是出来以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老实干活就行”。不是“你回去吧”，也不是“我们不用有案底的”。

我在那儿干了八个月。分拣、打包、装车，啥都干。夏天的时候那个味道，塑料袋里兜着汤汤水水，苍蝇嗡嗡的，口罩戴两层都挡不住。最热那几天，我一天喝七八瓶水，不用上厕所，全变成汗流掉了。

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每天干活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安静。手上在动，脑子里就什么都不想了。不用想“人家要不要我”，也不用想“我是不是废人”。就是干。

干了两个月，老张头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工资。他说：“你是干活的人，我看出来了。”

那句话比领工资还高兴。

后来我从回收站走了，不是不干了，是老张头的一个朋友开了一个小加工厂，缺一个仓库管理的，老张头推荐了我。我去面试，人家问我会不会电脑，我说不会，但可以学。那个老板也问了我一句：“你以前坐过牢？”我说是。他说：“张叔跟我说了，他说你干活踏实。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你看，有些东西是可以传的。不是你跟人家说“我会好好干”，是别人替你说“他真的好好干”。那不一样。

## “现在我还是会怕，但我不跑了”

去年我儿子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个工作。他来看我，坐了两个小时，聊了不到二十句话。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爸，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我又哭又笑，哭了一阵，笑了一阵。

现在我在加工厂干了一年多了，工资不高，四千出头，交社保。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单程四十分钟。每天五点五十起床，把被子叠好——我还是叠成豆腐块，改不了，也不想改了。到了厂里先点货、打单子，下午有时候帮着搬搬货。

这厂子不大，十几个工人，都知道我坐过牢。没人提，我也不提。有时候聚餐喝酒，他们叫我“老陈”，不叫别的。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被人知道过去。最怕的是什么呢？是我自己有时候还会冒出来一个念头——“你凭什么过正常日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使劲捏一下自己大腿。我跟自己说：凭我每天五点半起来上班，凭我干了活拿了工资交社保，凭我儿子说让我好好活着。

我还在学着怎么过正常日子。有时候学得像，有时候不像。但我不跑了。

因为我知道，跑也跑不掉。那些东西跟着你，不是你撵它走就能走的。你得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走远了，它们就变小了。

我现在还走得不远。

但我在走。

> **老陈最后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
> **“我不是不怕了。是怕着怕着，就到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