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说：我去监狱看过很多次爸爸，现在又来看妈妈，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

玉龙

阿文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打印店。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复印、排版、装订，样样自己来，偶尔忙不过来才请兼职。他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很细，每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都对齐切好，从不马虎。顾客们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店主从六岁开始就习惯了在监狱和家之间奔波。他去看过很多次爸爸，现在又来看妈妈。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阿文六岁时爸爸因经济问题入狱。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每个月带他坐长途大巴颠簸大半天去看爸爸。他记得那些探视的细节——高高的灰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窗口前的队伍排得很长。每次轮到他们，妈妈总是让他先拿起话筒，说“叫爸爸”。

爸爸先出来，然后是妈妈。双亲先后入狱，阿文成了这个家唯一在外面的人。他开始独自奔波——坐上那趟不再需要妈妈提醒就能倒背如流的大巴，下车转中巴，再走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先去看爸爸，再去看妈妈。每个月他把省下的钱分成两份分别汇入两个监狱账户，汇款单在钱包里攒了厚厚一沓。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去医院给生病的母亲取药，挂号排了很久才办完。然后挤上长途巴士，窗外的雪地里倒了半截枯树。到了监狱门口，他摘下围巾把药整整齐齐交给狱警，又拿出本子记下妈妈嘱咐的话：爸那边恐怕也缺厚衣裳。他在候车间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就着保温杯的热气等回程车。那天他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坐在同样的线路上，他困了就枕在妈妈腿上，到站时妈妈理理他头发说“快见到爸了”。

打印店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他依然在柜台后面放一个小记事本，里面夹着探视日期和各种汇款编号。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人分担，他说习惯了。这两个字里藏着他从六岁起走双份路的全部重量——没有人帮他扛，他只好学会自己扛。

如今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电话里总跟他说“我这辈子欠你太多”。阿文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说：“妈，一家人没有欠不欠。”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守着打印店的嗡嗡声，把顾客取件的名字一个个写好贴在纸袋上。他一生都在不同的窗口间穿行，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还债。他只是在爱他们，像任何孩子会爱父母那样。他相信总有一天两扇铁门先后打开，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饭桌前，他不用再赶大巴，不用再分开汇款，不用再隔着玻璃叫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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