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位在里面拼命挣积分，我在外面差点把积分毁在一个骗子手里

玉龙

何姐见到我第一面的时候，先递给我一杯奶茶。她说不知道我爱喝什么，就买了原味的。“我没多少钱请客，但这个得买，因为你是帮我的人。”

何姐丈夫姓郭，因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判了五年。何姐说，她丈夫从进去第一天就跟她保证过——在里面一定好好表现，多挣积分，早点出来。他确实做到了。每个月何姐去会见，丈夫都会把当月的考核表贴在玻璃上让她看。积分一点点地涨，表扬一次两次三次地累积，何姐说每次看到那些数字，就像看到回家的倒计时。

“他在里面那么努力，我差点在外面把这一切都毁了。”

何姐说的“差点”，是一个姓邢的男人差点让她犯下的大错。

何姐是在租房的小区门口碰见邢某的。那天她买菜回来，站在小区门口等快递。邢某也站在那里等车，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聊起来。何姐说自己是外地人，来这边租房子是为了离丈夫近一点方便会见。邢某问她丈夫怎么回事，何姐简单说了。

邢某当时反应很快。他说，你老公在里面这么努力，你更要帮他一把。他说自己有个表弟在里面待过三年，知道里面的门道——减刑不光靠积分，还得有人帮你把积分往上“递”。递得上去，才减得下来。递不上去，再多的积分也白费。

何姐说他当时打了一个比方：积分是米，关系是锅。有米没锅，你吃不上一口熟饭。

“我当时其实犹豫过，”何姐说，“因为我知道他在里面每一分积分都是怎么挣来的。他在车间里面做缝纫，手上的针眼一个挨一个。他跟我说过，有时候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监舍累得倒头就睡。那些积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她还是犹豫了。不是不信丈夫的努力，是怕万一自己没在外面使劲，丈夫的努力会白废掉。

邢某看何姐犹豫，就换了种说法。他说，你不需要花大钱，先拿两万试试。两万块钱买一份双保险，万一成了，他提前出来都是这几个月的积分换不来的。而且退一万步说，他里面知道你在外面帮他使劲，改造积极性也更高不是？

何姐最后还是把这两万块钱交给了邢某。

但交完钱之后，何姐心里一直不踏实。她说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画面——丈夫在车间里踩缝纫机的样子，和邢某收钱时候笑眯眯的样子。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心慌。

第二天一早，何姐做了一个决定——她去了司法局。不是去兴师问罪，是去咨询。她把自己丈夫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问接待的工作人员，减刑是不是需要外面的人“递上去”。

工作人员告诉她，减刑从来不需要、也不允许由社会人员来“递”。每一个服刑人员的积分是监区统一考核记录上墙公示的，全监区的人都能看到。减刑的条件是法定的，程序是公开的，所有材料都是监狱内部按照流程往上报，外面的人没有任何参与的可能。

何姐说她从司法局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又庆幸又后怕。庆幸的是自己还没陷太深，后怕的是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失眠、没有第二天去问，她可能还会往这个黑洞里面继续填钱。更怕的是，如果丈夫在里面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挣的积分被外面一个不认识的人拿来骗钱，他会怎么想？

“后来我去找邢某，跟他说我不办了，让他把钱退给我。他当然说各种理由不肯退。我就说，不退可以去派出所讲讲你这个‘递积分’是怎么回事。他最后还是把钱退给我了。”何姐说，“那两万块钱，后来我全用在交罚金上了。每一分都花在明处，每一分都记在本子上。会见的时候我跟我老公说，外面的人靠不住，但你这罚金，是我靠得住的。他说他知道，他让我放心。”

家属们，何姐在跟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全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上是一张她丈夫在监狱拍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用力。何姐说这张照片是上一回监狱搞开放日的时候拍的，是这四年来他们唯一一张合影，比婚纱照还贵重。

我想对所有家属说：你里面的家人正在为回家拼尽全力，每一分积分都是汗水换来的。不要觉得别人能走捷径。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力气花在正道上，别让外面的事毁掉里面挣来的积分，更别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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