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了这么久，我最心疼的不是钱，是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玉龙

强哥是一个很少掉眼泪的男人。他在工地上干了将近二十年，从搬砖的小工干到带班的领班，手上全是老茧，胳膊上有好几道工地上留下的疤。他说有一回在工地上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从手腕划到手肘，缝了十几针，麻药过了疼得满头是汗，他没掉一滴眼泪。

但被骗之后他掉泪了。

他儿子因为故意伤害判了五年。儿子进去之后，强哥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他在外面被人骗了三回。第一回是被一个自称认识监狱领导的人骗了两万，第二回是被一个假律师骗了一万五，第三回是被一个出狱的“狱友”骗了一万多。三回加起来五万多块钱，不算特别巨大，但对他来说，每一分都是从工地上流汗换来的。

强哥说他确定被骗的那天，一个人坐在工棚后面的水泥地上，周围全是堆着的钢筋和沙袋。他本来想点一根烟，但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打着。他把打火机摔在地上，然后眼眶就红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想忍住但没忍住、眼泪自己往下掉的那种。

“不是疼钱。”强哥说他后来跟一个工友说起来的时候反复强调这一句。“钱没了可以再挣，工地上的活多的是，我多加点班、多带几个班就挣回来了。我受不了的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他说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在外面闯了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坑都绕过。包工头耍滑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材料商掺假他用手一摸就知道。到了自己家里出了事，被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像宰羊一样一茬一茬地宰，宰完第一茬还不够，又送上去第二茬、第三茬。

被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强哥不敢自己做任何决定。大到家里要不要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小到去菜市场买什么菜回来做晚饭，他都要反复问老婆好几遍。老婆说买白菜，他说你确定？老婆说确定。他还要再问一句要不要再想想。他老婆被他问烦了，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变得这么磨叽。强哥不说话，他心里知道，他不是磨叽，他是不敢——他怕自己再做错任何一个选择。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你表面上还站着，但你自己知道里面有一根骨头没了，站不稳了。你看什么都觉得可能是坑，什么人都觉得可能是骗子。”

家属们，被骗之后对自我判断能力产生怀疑，是非常真实、非常普遍的感受。骗子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你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因为你曾经那么相信一个人，结果那个人把你骗了。你会反过来怀疑你自己：我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还能相信我自己什么？

但你要知道，骗子骗你用的不是智商，是你对家人的爱和着急。那不是你的判断力有问题，是你的软肋被人精准地击中了。你的判断力只是在那一个时刻被人趁虚而入了一次，它没有失效，更不是永远失效。它需要时间休养，就像工地上被钢筋划开的那道口子，缝了针、消了毒、慢慢长，过一段时间就能重新用力。

强哥说他现在还是工地上的领班，手下带了好几个民工兄弟。他说他现在每次算材料用量都算得比以前还仔细，水泥多少吨、钢筋多少根，一根一根地数，谁也不让代劳。“不是不信自己了，是我要对自己更负责。以前的我相信谁都行，现在的我只信自己数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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