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100个故事讲完的那天，有一个家属跟我说——谢谢你替我们说出来

玉龙

这不是一个被骗的故事，这是这一百个故事的收尾。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跟很多家属聊过天。有些是在公园的长椅上，有些是在快餐店角落里，有些是在看守所门外的人行道上，有些是通过电话和语音。我记不清一共喝了多少瓶矿泉水、用掉了多少包纸巾。我记得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自己被骗经过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个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种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她把袋子攥得哗哗响，从头到尾没打开过。

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被骗经历。有的是被假律师骗，有的是被假管教骗，有的是被出狱的“狱友”编故事骗，有的是被自己的亲戚、邻居、熟人骗。金额从几千块到三四十万不等。有一个阿姨被骗了五百块，她跟我说的时候照样哭了——不是为那五百块，是为自己连五百块的当都要上。金额大小不一样，但每个人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是一样的。有的哭出来了，有的从头到尾拼命忍着，眼眶红了又硬生生憋回去，越忍越让人难受。

有一个母亲跟我说，她儿子在里面表现特别好，积分攒得很快，管教都表扬过他好几次。但是她自己在外面上当受骗，把退休金全搭进去了还不够，又跟亲戚借了好几万。她儿子有一次会见时问她:“妈，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骗了？”她摇头说没有。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着她，说了一句——“妈，你瘦了。”她当时就绷不住了，在会见室里当着管教的面哭得说不出话。她跟我说这个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但她的嘴唇还在发抖。

这些故事让我记住了一件事，反复地在记：家属在外面被骗，相当于把里面的人往回推了一步。里面的人在拼了命地攒积分、争表现、算着日子等回家，外面的家属在外面被骗子收割——不但没收了他的希望税，还让他里面的亲人为他多煎熬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知道他在里面知道你在外面被骗了之后的那个感觉。他会觉得自己在里面干得好好的有什么用，家里全被一个人祸害光了。他会恨那个骗子，更恨自己出不去保护不了你。

我在整理完这些故事之后，在平台的后台发过一条很简短的征集——被骗过的家属，你们现在还好吗？

留言里有一个人回了一句:“谢谢你替我们说出来。”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长篇大论。只有这一句。我把这句话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回想放弃的时候就掏出来看一眼。这一行字比任何道理都撑得住我。

家属们，这一百个故事到这里暂告一个段落。但你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家属被骗，每天也有新的家属在站起来。你们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出去办事留个心眼，遇到任何要钱的先核实再行动。永远不要把钱给私人口袋。被骗了就去报警、去投诉、去找官方。你的清醒，就是家人在里面最大的靠山。

有一个阿姨最后跟我说，她现在每回到监狱会见，都会在窗口给里面的儿子说一句——“你放心，妈在外面学精了，谁也骗不了我了。”

她说儿子每次都笑着回她一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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