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回来了——但我发现这个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他

玉龙

慧姐找到我的时候，离她丈夫刑满释放还有不到四十天。

我们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的面。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说刚从菜市场过来，怕晚了耽误接孩子。她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我还没跟孩子说他爸要回来了。

她丈夫因为故意伤害判了五年。五年里慧姐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女儿今年九岁，爸爸进去的时候她才四岁，对爸爸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家里没有摆她爸的照片，慧姐不敢摆，怕女儿问。每次女儿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就说在外面打工，很远很远，信号不好，所以不能打电话。

“现在他要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女儿开口。”慧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菜袋子一直搁在膝盖上，没有放下。“五年了，她一直以为爸爸在外面打工。现在突然跟她说爸爸要回家了，她会不会问——为什么以前不回来？为什么以前不能打电话？我该怎么回答？”

慧姐是个很细致的女人。她把这些年攒下来想问的问题一条一条写在了一个本子上。她问我——接人那天要不要带孩子一起去？如果带孩子去，孩子看到他爸从监狱大门里出来，会不会吓到？如果不带孩子去，回来之后父女俩第一次见面该安排在哪儿、以什么方式？他回来第一天晚上女儿应该叫他什么？叫爸爸，还是先叫叔叔适应一下？

“我婆婆说直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推就行了，血缘关系在那儿，孩子还能不认爹？但我不敢。我女儿胆子小，我怕她接受不了。”

我问慧姐，丈夫在里面知道女儿的情况吗。慧姐说每次会见和写信都会说女儿的事，丈夫知道女儿多高了、读几年级了、喜欢吃什么，但这些都是从她嘴里听来的。五年了，丈夫没有亲眼见过女儿一次。女儿对爸爸的全部印象，就是妈妈嘴里偶尔提起的几句话，和一张藏在柜子深处不敢摆出来的老照片。

接人之前的准备，不只是买张车票、收拾间屋子那么简单。有很多事情压在慧姐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第一个是住处。她跟女儿现在租的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只有一张床，她跟女儿挤着睡。丈夫回来之后睡哪儿，她还没想好。第二个是户口和身份证。丈夫的身份证早就过期了，户口还在老家，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办身份证。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办，需要带什么材料，流程要多久。第三个是报到的事。她听别人说刑满释放之后要去派出所和司法所报到，但具体去哪个地方、报到要做什么、不去有什么后果，她一概不知。第四个，也是她最怕的事——怎么跟邻居说。她们租的房子是老小区的筒子楼，隔音不好，邻居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丈夫回来之后肯定会在楼道里碰见邻居，邻居问起来怎么说？说出去打工回来了，还是实话实说？

“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说，自己是从里面出来的。你说句实话，出来那天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跟她说——最怕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是家里人怎么看。怕家里人过度的小心翼翼，怕自己像个外人一样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慧姐听完沉默了很久，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她没给我看写的是什么，但她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很长一会儿。

家属们，如果你的家人快要回来了，有几件事可以提前准备。

第一，释放证明书不是一张废纸。它是服刑人员出狱后办理身份证、恢复户口、去相关部门报到的基础文件，一定保管好。出来之前就可以问监狱释放证明会什么时候拿到、上面有哪些信息。

第二，身份证和户口是在一起的。很多服刑人员出狱时身份证已经过期或者丢失，出狱后需要凭释放证明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补办。可以先提前去当地派出所户籍窗口问清楚补办身份证需要什么材料，提前准备好复印件和照片。

第三，报到的流程每个地方略有不同，但一般都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或居住地的司法所和派出所进行登记。可以提前打当地司法所的电话问清楚——什么时间可以去、需要带什么材料、报到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一步不要等出来了再问，能提前做就提前做。

第四，家里有孩子的，在接人之前要开始铺垫。不要等到人回来了再把孩子推到他面前。可以先跟孩子说，爸爸要回来了。孩子问为什么以前不回来，可以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爸爸在外面做了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很久很久不能回家，现在工作结束了，他要回来了。不需要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根据孩子的年龄和承受能力循序渐进地渗透。

第五，接人那天穿什么、带不带孩子、回家第一顿饭吃什么——这些细节不重要，但也是重要的。重要不在于形式，在于你通过这些细节让他知道：你准备了，你在等他。

慧姐在本子上记了很多东西，临走的时候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以前总觉得五年很长，他出来就好了。现在他真的要出来了，我才发现，他出来之后还有好多事要办。”

这很正常。他回来不是一个结束，是一个开始。你不需要在他回来之前把所有问题都准备好、把所有困难都解决掉。有些事等他人回来了两个人一起办，比他出来之前你一个人干着急更有效。你现在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事事周全，是让他知道——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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