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年他才第一次回了趟老家，站在村口抽了一支烟，没进去

玉龙

老车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像是在画一条路。

他儿子因为故意伤害判了四年多。案发之后老家的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老车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村里种地，脸皮薄，受不了那些闲话，儿子进去之后他就不怎么回村了，搬到了镇上租房子住，逢年过节也不回去。儿子在里面的时候写信回来问过好几次，爷爷身体好不好、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老车回信从来不提老家的事，只说一切都好。

儿子出来之后在镇上的修理厂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给老车买了件新棉袄。有一天爷俩坐在出租屋里吃饭，儿子忽然说——爸，我想回村看看爷爷奶奶。老车愣了一下，说行，那周末咱回去。

周末老车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儿子往村里走。快两年没回去了，那条路两边的庄稼地从玉米换成了麦子。骑到村口的时候儿子忽然让老车停车。老车把三轮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儿子从车上下来，站在槐树底下，往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村子的样子跟他进去之前差不多——几家瓦房翻新了，村头的小卖部还在，远远能听见狗叫。

老车以为儿子要进村，正准备重新发动三轮车。儿子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站在那儿抽完了整整一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头踩灭，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上了三轮车——“爸，走吧，不进去了。”

老车说你大老远跑回来不进去看你爷你奶？儿子说看过了——刚才我看见我爷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奶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个人身体挺好的。老车说那你不进去跟他们说句话？儿子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进去，他们还得跟邻居解释。等我再混好点，手头再宽裕点，买点东西大大方方进。今天就算了。”

老车说回去的路上儿子一直没回头。三轮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开，卷起来的黄土把村口那棵槐树慢慢遮没了。老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把脸埋在衣领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家属们，刑释人员回归故乡可能需要比回归社会更大的勇气。在陌生的城市里他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但回到老家，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张脸都认得他，都知道他以前犯过什么事。他的爷爷奶奶可能为了他在村里被人戳过脊梁骨，他的父母可能被人背后议论了好些年。他站在村口不敢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见亲人，是怕自己的出现重新撕开那些旧伤疤。你陪他回去的时候，他如果想在村口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他如果暂时不想进村，也不用硬劝。给他时间，让他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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