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需要的不只是时间，需要的是重新认识对方，因为你们都变了

玉龙

甘叔和儿子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不是谁故意垒的，是时间垒的。

儿子因为故意伤害判了六年。进去的时候儿子二十二，刚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还没干满一年。甘叔那时候还能扛两百斤的粮袋一口气上三楼，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六年之后儿子出来，甘叔扛不动粮袋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膝盖嘎吱嘎吱响。儿子也变了——从一个小年轻变成了快三十的人，肩膀宽了，眼神沉了，说话之前要想很久。

甘叔以为儿子就是黑了点瘦了点，人还是那个人。但他慢慢发现不是。以前儿子脾气急，一点就着，三句话不对付就跟他顶嘴。现在儿子不管他说什么都听着，不顶嘴，也不反驳，但也不怎么主动开口。以前儿子回到家就把脏衣服往沙发上扔，现在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子旁边，鞋子摆成一条线。甘叔有一次忍不住说你怎么跟当兵的一样。儿子说习惯了，里面就这样。

还有一次甘叔跟儿子去镇上赶集，在路上碰见一个以前的老熟人。老熟人看见他儿子眼睛瞪得老大，嘴上说着回来啦回来啦，眼神却在儿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甘叔注意到儿子脸上挂着笑，但身体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退半步的动作让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甘叔后来跟我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儿子在里面待的这六年，每天怎么过的、碰到了什么事、心里怎么想的，他其实一无所知。同样他在外面这六年怎么过来的、受过多少委屈、身体怎么垮下去的，儿子也一无所知。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中间那六年是两段完全空白的历史。他们不是原来的那对父子了，是两个需要重新认识的成年人。

甘叔后来学会了不急着把儿子往六年前拽。他发现儿子现在喜欢喝茶而不是喝饮料，就每天晚上泡一壶茶，爷俩坐在院子里各喝各的。喝了几个月之后，儿子有一天主动开口了，说的不是什么大事——爸你这个茶叶在哪儿买的，挺好喝。甘叔说就是镇上老张家的那个铺子。儿子说我下次去买。就这几句，但对甘叔来说够了。

家属们，等待很久之后迎来团聚，不少人会本能地想一切都恢复到从前那个样子。但几年的分离，他在里面变了，你在外面也变了。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生活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可能需要重新找。不用抗拒这种变化，也不用怀念从前。你不必把他变回入狱前那个人，他也不可能把你变回原来那个你。你们现在要做的是重新在一起过日子，重新认识对方。这个过程可以从微不足道的日常开始——递一杯茶，夹一筷子菜，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重新认识不是回到过去，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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