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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霍的媳妇跟我说，女婿出来后头几个晚上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在卧室里给他换了新床单新被子，窗帘洗得干干净净，枕头拍了又拍，但女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有一天半夜她醒了发现旁边是空的，心里一紧穿上拖鞋满屋子找。阳台门虚掩着，她拉开一看，女婿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塑料凳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一点微光。
她没发脾气也没大惊小怪，进房间抱了一条毯子出来给女婿披上，然后把旁边那把藤椅拖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在阳台坐了好一阵子，她慢慢摸到了一个规律。女婿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关了灯之后太安静了、太黑了。在里面那么多年，监舍里晚上通宵开着长明灯，走廊里永远有脚步声，翻身的声音上下铺都能听见。他习惯了那种永远有人醒着的环境，一下子回到全黑全静的空间反而适应不了。
后来老霍媳妇想了个办法。她买了一个小夜灯放在卧室墙角，那种最便宜的光线柔和得像一个小月亮。再把窗帘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让外面的路灯透一丝光进来。她跟女婿说你想开灯就开着，不想开就留一条缝。女婿说会不会影响你，她说我在哪都能睡着。
过了一段时间女婿慢慢能在全黑的房间里睡觉了。老霍媳妇说的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之后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困难就是睡觉——那种对黑暗和寂静的不适应，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是身体在恢复自由之后还需要慢慢返还的条件反射。晚上给他留一盏小夜灯，或者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路灯透进来，他能从这条缝里感受到外面有一个安静但并不危险的世界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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