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不敢去银行开户，怕工作人员看到他填的那一栏之后脸色会变

玉龙

老韩的儿子在里面待了六年多。出来之后他找了份在快递站分拣的活，老板说工资打到卡上，让他尽快去办张银行卡。他把身份证和释放证明装在兜里，反反复复摸了好几天，一直拖着没去。

老韩问他怎么还不去办卡，他说排队的人太多了，等改天人少的时候再去。老韩说银行每天都那么多人，你等什么。他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搓手。老韩后来才慢慢想明白——他不是嫌人多，是怕填表。那张开户申请表上有一栏，他不敢面对。

第二周老韩专门请了半天假，说今天我跟你一起去。儿子说不用，我自己能行。老韩说我不是不信你，是我也要办点事，顺路。两个人骑着电瓶车到了银行，取了号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儿子把那张开户申请表放在膝盖上，填得很慢。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工作单位，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忽然停住了。老韩侧头看了一眼，那一栏上面印着一行字——“是否受过刑事处罚”。两个小方框，一个“是”，一个“否”。儿子的笔悬在那两个小方框上面，手指微微发抖。

老韩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说填什么。他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手机。过了好一阵子，他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儿子在那个“是”字上面划了一个勾——那个勾拖泥带水，笔尖在方框里顿了一下才划出去。

把表递给窗口之后，柜员翻了一下材料，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说先生您稍等一下我需要核实一下信息。柜员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但老韩能感觉到旁边儿子整个人绷紧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过了片刻柜员核实完了，把卡和材料一并推出来，说好了先生您的卡办好了，请收好。儿子接过卡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脸色慢慢缓过来了。走出银行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办卡的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他说爸，下一回我自己来。

老韩后来跟我说，他儿子出来后最难的时刻不是找不到工作、不是被人冷眼，是在银行的窗口前面被问了一句他必须诚实回答的问题。他没办法删除这一栏，也没办法让它消失。但他每一次在表上诚实地写下过去，都是在为自己重新积累信用的基础。

家属们，刑释人员在社会生活中办理银行开户、就业登记、住房申请等必须核验身份的业务时，可能会反复遇到有关记录的问询。这是现行制度的一部分，也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你可以陪他经历头几次艰难的时刻——在表上勾“是”的那一下，被窗口工作人员多问一句的那一下，被旁边排队的人瞄到表格的那一下。不需要替他解释，只需要像老韩一样在旁边坐着，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他每在表格上诚实勾一次，就是对自己过去的一次正视，也是对自己抗压能力的一次锻炼。等他走出银行大门把卡放进口袋里的时候，这张卡上不会印着他以前干过什么，只会印着他的名字和他每个月存进去的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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