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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出狱之后一直没理发。头发从寸头长到能盖住耳朵，妻子说该理了。老于说再等等。等了两周妻子又说，老于才答应去。
去的是一家小区门口的理发店，不贵，装修也简单。进门之后理发师招呼他坐下，给他围上围布。老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理发师把椅子转过来对着镜子，老于看到镜子里围着白布的自己，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在里面理发不需要去理发店。监区有理发组，一把推子一把梳子，大家互相理。没有镜子，没有围布，没有洗发水。推子嗡嗡嗡推完，扫一扫脖子上的碎头发就结束了。面前这面大镜子让老于非常不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一个展示台上。
理发师问他怎么剪。老于说短点就行。理发师又问要不要洗头。老于说不用。理发师开始用推子推他的后脑勺，老于的头被理发师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本能地把头低了下去。理发师说您稍微抬一下头，老于又把头抬起来。整个理发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头不敢动，眼睛不敢看镜子，两只手从头到尾攥着膝盖上的裤布。
理完之后理发师又问他一遍要不要洗头。老于说不用。理发师说再问一遍是因为一般客人都要洗，您确定不洗。老于说不洗。理发师给他扫了脖子上的碎头发，解开围布。老于站起来付钱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社交场景中身体感受的重建是回归初期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心理课题。监狱中的理发是内部事务，不存在消费关系和服务与被服务的身体接触。出狱后在理发店里，理发师的手指碰到头皮、围布围住脖子的触感、镜子里的自我注视，这些都可能触发不适。家属可以帮他选择人少、环境安静的理发店，让他在不那么紧张的环境中逐步适应被陌生人服务的体验。
老于现在每个月去理一次发，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理发师。他已经能让理发师给他洗头了，虽然每次洗头的时候眼睛还是闭得很紧。理发师说您不用紧张，洗头很舒服的。老于说我知道，就是以前没人给我洗过头。理发师没有多问，把水温调好，洗发水搓出泡沫，轻轻揉他的头发。老于闭着眼睛躺在洗头椅上，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学会被人服务，也一点一点学会放松。
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全身僵硬，理发师问三遍要不要洗头都不敢答应，不是他抠门舍不得花洗头那几块钱，是他在里面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过，太久没有在镜子里这样正视过自己。家属要给他时间去适应这些看似平常的身体接触，当他有一天主动跟理发师说“洗一下吧”的时候，他不只是在洗头发，他是在重新学会接受这个世界的温柔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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