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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出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出门。他怕碰见熟人,怕别人问他这几年去哪了。妻子劝他出去走走,他说没地方去。后来儿子从同学家抱回来一只小土狗,黄色的,毛茸茸的,说同学家的狗生了一窝,送不出去,就抱了一只回来。
老贾一开始不怎么理那条狗。狗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有时候跑到他脚边蹭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摸。但狗这种东西最会磨人。每天老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狗就趴在他脚边上。每天他吃饭的时候狗就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他。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一天老贾吃完饭把碗里剩的一块肉夹给了狗,狗叼着肉在地上打了个滚。老贾笑了,那是他出狱后第一次笑。
又过了几天,老贾开始主动带狗出去遛弯。狗太小了,脖圈系不住,他找了根旧布绳拴了个活扣,套在狗脖子上,牵着在小区里走。狗走两步停一下,闻闻地上的草、闻闻路边的花坛。老贾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小区里遛狗的人很多,有人牵着一只金毛过来,狗跟狗互相闻了闻,狗主人跟狗主人互相点了个头。金毛的主人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问你家狗叫什么名字。老贾说还没起。男人说你得起一个,不然叫它它不知道。
老贾想了几天,给狗取了个名字叫阿黄。很土,但叫起来顺嘴。从阿黄有了名字之后,老贾的社交圈子慢慢打开了。每天早上晚上遛狗的时候都会碰到同样遛狗的人,大家先是互相问狗的名字,阿黄、豆豆、球球、大壮,然后问你家狗多大,然后问你家住几号楼,然后就慢慢地变成了熟人。阿黄在这中间起了最关键的作用——它每次看到别的狗都要扑上去玩,老贾不得不跟别的狗主人说话。从狗的品种聊到狗粮的品牌,从遛狗的时间聊到小区周边的宠物医院。没有人问他以前在哪上班,大家只关心阿黄今天拉了几次、打疫苗了没有。
有一次阿黄跑太快把绳子从老贾手里挣脱了,老贾满小区追狗,最后在花坛旁边被遛金毛的男人帮忙拦了下来。老贾说谢谢谢谢,男人说你家阿黄跑得真快。老贾说就是,追都追不上。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上擦了擦汗,男人递了根烟给他。老贾接过去,站着抽完了那根烟。
养宠物对于刚出狱的人来说是一种温和的回归训练。狗不会在意他的过去,不会问他那几年去哪了,只需要他按时喂、按时遛、偶尔摸一下头。通过养狗他重新建立了日常生活的节奏——早晚两次固定出门,在遛狗的路上自然地认识新邻居,用狗的名字打开社交的第一道门。当他终于有了一个被小区邻居叫得出来的名字——不管是“阿黄的主人”还是后来他们终于记住的老贾——他就不再是那个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的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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