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他第一次去银行取钱，站在ATM机前面把银行卡插反了三次，机器滴滴叫个不停，保

玉龙

老孙在监狱里待了六年，出来之后银行卡是妻子新帮他办的。旧卡早过期了，新卡是一张蓝色的芯片卡，薄薄的一张，上面印着一串他背了好几遍才记住的数字。妻子说卡里存了他从里面带出来的劳动报酬和家里给他攒的一点钱，让他去银行把卡激活，顺便改个密码。老孙说好，揣着卡去了小区旁边的银行网点。

他进了自助银行区，里面一排四台ATM机，亮着蓝白色的屏幕。他选了最靠边的一台，把卡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卡的正面有芯片、有卡号、有银行标志，但他不确定哪一面朝上、哪边往里插。他试着把卡背面朝上插进去，机器没反应，屏幕上显示“请插入银行卡”。他又把卡换了一面，芯片朝外往里塞，塞不进去。第三次他把卡正面朝上、芯片朝里，但插反了方向，机器发出一串急促的滴滴声，屏幕提示“读卡失败，请重新插入”。

他站在机器前面，手心里全是汗。里面没有ATM机，他所有的消费都是管教统一安排、签个字就行。六年前他取钱还是在柜台排队，柜员问他要取多少，他把存折递过去就行了。现在这个机器不说话，只滴滴叫，每一声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做错事。门口一个保安听到了机器的滴滴声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看老孙手里的卡，说大哥你插反了，芯片朝上往这边插。保安把卡拿过去重新插了一下，屏幕跳出了输入密码的界面。老孙说谢谢。保安说没事，多用几次就会了。

改密码的环节又是一道坎。机器让他输入旧密码，妻子把密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老孙对着纸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到第三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按错了。屏幕提示“密码错误”。他又重新输了一遍，这回是对的。然后机器让他设新密码，他想了半天，设了妻子的生日。六位数，每一个数字他都按得很用力。

取钱的时候他选了五百块。机器哗啦啦地响了几秒钟，出钞口的挡板弹开了，一沓钞票从里面伸出来半截。他等钞票完全吐出来之后才伸手去拿，用手指捻了捻每一张钞票的边角，确认不是假钞。然后把钱对折放进钱包里，把银行卡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卡片上的指纹，放回卡套里。走出自助银行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今天做成了一件大事。回到家他把五百块钱交给妻子，说取了。妻子说行，以后自己去取就行。老孙说嗯，下次不用保安帮忙了。

后来老孙每个月都自己去ATM机取生活费。他现在插卡已经不会插反了，改密码也不用对着纸条一个一个按了。有一次他取钱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卡插反了，他在旁边说芯片朝上。年轻人说了声谢谢。老孙说没事，我以前也不会。

ATM机的插卡口对常人来说不过是一条细缝，但对他而言是六年空白期里的一道窄门。家属要允许他在机器面前笨拙、允许他插反三次、允许他让保安帮忙。他每一次笨拙的尝试都是在用身体重新学习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当他终于能熟练地插卡、输密码、取钱的时候，他拿到的不是一沓钞票，是重新掌控自己生活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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