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跟人发生争执，选择了转身走开

玉龙

他以前是个一点就着的人。在外面跟人起冲突从来不忍，非要争个输赢，非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酒桌上有人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他站起来就把杯子摔了。街上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就问你看什么。因为这个脾气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打过架、赔过钱、被人报过警。最后一次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在法庭上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低着头说没有。那个时候他才明白，那些年每一次冲动的瞬间他都以为是别人在惹他，其实每一次都是他自己在给自己挖坑。

在里面他因为这个脾气付出了更直接的代价。刚进去那阵子他还是那个脾气，跟同改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起了冲突，两个人动了手。管教过来把他们拉开，他被记了过，扣了考核分，关了好几天禁闭。禁闭室是一个窄得只能走三步的小房间，墙上没有窗户，头顶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对着墙壁发了好几天呆。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来探望他，连管教送饭都是从门上的小窗口推进来不吭一声。那几天他把自己以前打过的每一次架、发过的每一次火都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他发现没有一次是值得的。每一次冲动换来的都不是痛快，是更多的麻烦。他花了几年自由关在那里面，又因为管不住自己在这个小禁闭室里多待了几天。他在那面没有窗户的墙上看到了一句话，是以前被关进来的人用什么硬物刻上去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盯着它们看了好几天。

从禁闭室出来之后他开始刻意练习控制自己的脾气。怎么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次觉得自己要发火的时候先在心里从一数到十，数完了还觉得要发就从十再数到一。最开始他数得很慢，心里的火烧得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在数什么，数字是一个一个硬塞进脑子里去的。有时候数到一半火又蹿上来，他只能重新数。后来他数得越来越熟练，心里的火还没完全烧起来就被数字压下去了。他在里面练了几年，终于把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了下来。他不再需要数数也能在冲动面前停住自己的脚，那个曾经条件反射式的暴怒被他自己一点一点磨平了。不是变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人，是学会了在脾气和行动之间插入一个缓冲地带。

出来后他在工地上干活，有一次跟一个工友因为搬料的顺序起了争执。对方是个嗓门很大的年轻人，说话不好听，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骂骂咧咧，说他干活没眼色。旁边的人都看过来，空气一下变得紧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了，脑子里闪过了一百种把对方压下去的方式。那些方式他都太熟悉了，以前他就是靠这些方式解决所有问题的。但这一次他站在那个工友面前沉默了几秒，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转身走了。他走到工地另一头，蹲在材料堆旁边抽了一根烟。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做对了一个决定。他在里面用了好几年禁闭、扣分、延迟减刑的代价才学会这一个转身，这个转身不是认输，是他终于能在冲动面前停住自己的脚。他以前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为在那个应该停住的瞬间他选择了冲上去，现在他终于能在那个瞬间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后来那个工友也没再找麻烦，第二天两个人照常搭班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后来跟我说，他在里面想过无数次如果出来后遇到以前那种挑衅该怎么办。他设想过各种应对方式，唯独没想过转身走开可以是一种选择。他在里面学到的不是忍气吞声，是在情绪的最顶端给自己留一个冷静的间隙。那个间隙是他用好几年的代价换来的，他不会轻易让它被冲动关掉。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外面遇到冲突时会面临同样的考验。你不是没有脾气了，不是变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只是比谁都清楚冲动的代价有多大。你在里面可能已经为冲动付出过禁闭、扣分、延长刑期的代价，现在这些代价应该变成你的刹车。每一次你在火头上选择了冷静、选择了退让、选择了不被情绪牵着走，你就在改写自己以前的剧本。别人骂你一句你不会掉一块肉，但你如果冲上去打一拳，你可能又要回到那个你需要数数才能冷静下来的地方。你从里面带出来的最值钱的本事不是别的，就是这一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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