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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想起母亲腌的咸菜。那种咸菜是用雪里蕻腌的,腌之前先把菜晒蔫了,再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大缸里,上面压一块洗干净的石头。腌好了捞出来切成碎末,拌上一点香油,配白粥能吃两大碗。他在里面的时候每次写信回家都会提一句想吃咸菜,母亲在信里说等你回来腌给你吃。他知道这是母亲在给他攒盼头,用一缸咸菜把一个冬天分成一个一个可以数过来的日子。
出来那天是秋天,离冬天还有几个月。他回家之后忙着办手续、找工作、适应外面的节奏,把咸菜的事忘了。到了十二月,有一天早上他起来闻到厨房里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咸菜入缸时特有的生涩的咸味。他走过去看,母亲蹲在地上正在往一个小缸里码雪里蕻。她的手比以前更慢了,每一片菜叶都要反复抚平才放进去,盐撒得也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他说妈我来吧。母亲说不用,你弄不好。他没有坚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她腌菜。母亲一边腌一边说今年的雪里蕻便宜,她赶早市买了一大捆。她说你不在那几年我也腌,腌好了给你寄不进去就分给邻居,邻居都说好吃。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上没停,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坐在那里听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母亲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把腌咸菜的习惯延续了下来,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保持跟他之间的某种连接。她在每一个腌菜的日子里都在想他,在想今天腌的菜他吃不到但总有一天他能吃到。现在他回来了,她就用一缸新腌的咸菜把那些独自等待的日子封了口。后来那一缸咸菜腌好了,母亲捞出来切了一盘,淋上香油,配着白粥端上桌。他吃了一口,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那些年他在里面想过无数次的滋味,现在就在他的舌尖上。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埋头吃了两大碗。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很多出来的兄弟会发现,你不在的那些年里,家人用一些你意想不到的方式维持着对你的思念。这些方式可能很小——腌一缸咸菜、留着你的旧衣服、定期把你的被子拿出来晒——但它们是他们在那段漫长等待里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你回来后不需要用语言去回应这些,你只需要坐在饭桌前把菜吃完,让他们看着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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