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坐在电影院里看了场电影

玉龙

在里面的时候偶尔也会放电影，是那种投影仪投在墙上的露天放映，所有人搬着板凳坐在空地上一起看。放的片子都是老片子，画质模糊，有时候风一吹幕布晃得看不清楚，碰到下雨天直接取消。但那是他在里面为数不多的娱乐，每次放电影的时候整个监区里都格外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面晃荡的幕布，暂时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在那些老掉牙的片子里看过别人的悲欢离合，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想起以前在外面看电影的日子。那时候他没觉得看电影有什么特别的，在里面才发现，能坐在一个有空调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看一部电影，是一种他以前没有珍惜过的自由。

出来后有一天他路过一家电影院，巨大的海报贴在墙上，上面印着正在上映的片子。他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影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种站在电影院门口的感觉让他心里一动。他犹豫了几秒钟，走到售票窗口前面。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孩，问他要看哪部。他随便指了一部海报最大的。售票员问他坐哪排，他说随便，中间就行。他买了一张票，价格是他半天的工资，但他没有心疼。

进去之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座位是软的那种，扶手上有放饮料的槽，银幕大到需要转头才能看到全景。灯光还没暗下来的时候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爆米花、有人在玩手机。他坐在那里，周围全是陌生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下，身体还带着一种在集体活动中不能随意倚靠的惯性。然后他慢慢靠进座椅里，把手臂放在扶手上。

电影讲的是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是一个关于赛车的故事，画面很震撼，声音很大。但他记得那一个多小时里他把手机调了静音，没有想工作、没有想过去、没有想任何让他焦虑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一部电影，跟所有普通人一样。电影结束之后灯亮了，周围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他还坐了一会儿，看着片尾字幕慢慢往上滚。他没有急着走，因为没有人催他。他可以一直坐到清洁工进来打扫卫生。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外面可以重新享受那些在里面被剥夺了的日常娱乐——看一场电影、吃一顿火锅、去公园划一次船、在超市里慢慢逛。这些不是浪费，是你把生活从生存升级为享受的标志。你在里面失去了好几年做一个普通人的权利，现在你可以坐在电影院里看一场电影，这就是你赢回来的最具体的东西。那一个多小时里你不是刑释人员，不是谁的家属，不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对象，你只是一个买了票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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