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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里面攒了好几年的劳动报酬。踩缝纫机、糊纸盒、做电子元件,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一个月几十块钱。他在里面几乎不花钱,牙膏用完了把管皮剪开刮里面剩下的,肥皂用到薄得透明才换新的,偶尔改善伙食也不舍得买。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每个月在本子上记一笔,几年下来攒了几千块。出来的时候监狱把他攒下的劳动报酬一次性结算给了他,他把那沓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坐火车一路用手按着。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他在里面的时候有一次接见,母亲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到她脚上的鞋后跟磨歪了。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帮上还有一块用同色线补过的痕迹,针脚不太整齐,大概是母亲自己缝的。母亲走路的时候那只磨歪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里面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把画面刻在脑子里。他当时想,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双好鞋。
他去了商场。很久没进过商场了,一进门被灯光和音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找到卖鞋的楼层,在女鞋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导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走路舒服的,不磨脚的,底要软,老人家穿的。导购给他推荐了几款,他一双一双地拿起来摸鞋底,用手弯一弯看软不软,翻过来看鞋底的防滑花纹深不深。最后他挑了一双软底的皮面平底鞋,鞋底有防滑的花纹,鞋口有一圈薄薄的海绵,不磨脚踝。他把钱付了,把鞋盒装进袋子里拿回家。
母亲看到鞋盒的时候说我还有鞋穿,花这个钱干嘛。他说那双磨歪了,穿这个。他把鞋盒打开,把鞋拿出来放在母亲脚边。母亲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踩了踩,在地上走了几步。她说这皮真软,正好。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鞋脱下来放回了鞋盒里,说留着出门的时候穿。他说不用省,穿坏了再买。母亲笑了笑说好。后来他注意到母亲在家还是穿那双旧布鞋,只有去菜市场或者去亲戚家的时候才穿他买的那双新鞋。有一次母亲去喝喜酒穿了那双鞋回来,进门的时候跟他说,今天走了好多路,脚一点不累。他说那就好。
他用攒了好几年的钱给母亲买了一双鞋。那双鞋的价格在商场里不算贵,但对他来说那是他用几年的劳动换来的。他在里面踩缝纫机、糊纸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只是攒钱,是攒一笔能证明自己还有用的钱。现在这笔钱变成了一双鞋,穿在母亲脚上。他在里面最怕的不是自己受罪,是自己再也无法照顾家人。现在他能给母亲买鞋了,这个能力就是他重新回归的最实在的证明。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外面挣到的第一笔钱,花得最有意义的不是犒劳自己,是花在家人身上。你在里面的时候他们给你上账、给你寄东西、给你路费来接见、给你写信寄照片。他们是你那些年活下去的支撑。现在你可以为他们做一点事情了——一双鞋、一件衣服、一顿饭、一次带他们去医院的挂号费。花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告诉他们:我在里面攒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现在都可以用来照顾你们了。我不是回来要你们继续照顾的,我是回来照顾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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