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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里面的时候父亲走了。那天管教叫他去办公室,他进门看到母亲坐在那里,眼睛是肿的,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他什么都明白了。管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背在身后微微低了一下头。母亲看到他进来,眼泪又下来了,说你爸走了,走的时候不让你知道,怕你在这边难受。他在里面没有哭,当着管教的面没有哭,当着母亲的面没有哭。他把嘴唇咬得发白,站在那里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父亲的葬礼——村里的人帮的忙,骨灰埋在祖坟旁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墓碑是舅舅帮着立的。他听着这些,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碾碎,但他不能垮,因为母亲还在对面坐着。
管教让他送送母亲。他把母亲送到监狱门口,母亲转身抱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被亲戚扶上了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沿着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回到监舍之后他跪在铺位旁边,朝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同改们谁也没有说话。他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没有在病床前握过父亲的手,没有参加葬礼,没有在坟前烧一张纸,没有给父亲的墓碑磕一个头。这是他在里面最深的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跟任何人提。每次写信回家他都会在末尾加上一句“给我爸上坟的时候替我烧点纸”,母亲在回信里写“烧了,跟你舅舅一起去的”。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去了,但他只能相信。
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的坟前。出来那天是秋天,天气已经凉了。他回到家放下行李,跟母亲说我要去看看爸。母亲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纸钱和一瓶散装白酒,说酒是你爸以前爱喝的那种,我给你备着了。他接过那瓶酒,瓶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母亲不知道把这瓶酒放了多久了。
他一个人走到了祖坟。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父亲的墓碑立在树下面,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照片还在——父亲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表情严肃,就是他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在碑前蹲下来,先用袖子把碑面上的土擦了擦,擦到照片那个位置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指尖在父亲的脸上一遍一遍地抚过。然后他把香点上插在碑前的土里,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摊开,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纸灰被卷起来飘向旁边的油菜田。
他把那瓶白酒拧开,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着。他说爸,我回来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喉咙就堵住了。他在里面想了无数次出来后跟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想过道歉,想过哭诉,想过跪下来求父亲原谅。但真正跪在坟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多说,父亲都懂。父亲活着的时候不太会说话,跟儿子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简短的——吃了没,冷不冷,在外面注意身体。他们父子从来没有聊过心里话。但他在里面的那些年最想听到的就是父亲简单的那几句问话,那些他以前觉得啰嗦的话,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他跪在坟前烧纸,一张一张地烧。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他在心里把那些年在里面想说但没有机会说的话全部过了一遍——他说爸对不起,没赶上送你最后一程。他说爸我现在出来了,以后每年都来看你。他说爸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走那条路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声,但他在心里说的时候觉得父亲在对面听着。爷俩隔着土隔着时间,就这么静静待着。他在那个山坡上坐了很久,从太阳当空坐到太阳偏西,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回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剩下的半瓶白酒洒在碑前的泥地里,把空瓶子放进口袋里带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安静地立在老槐树下面,被夕阳照得暖暖的。
很多出来的兄弟心里都有一座没有来得及去扫的墓。你在里面的时候可能失去了亲人却无法告别——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没有参加葬礼,没有在坟前磕一个头。这是你在高墙里最深的伤,隔着铁窗隔着铁丝网,你的悲伤无法安放。出来之后你一定要去一趟,不管多远,不管多久。你跪在那个坟前的时候,那些被高墙隔开的眼泪终于可以落在亲人的面前了。你不必在坟前说太多话,你站在那里,跪在那里,就已经完成了你在里面磕的那几个没有方向的头。以后每年清明都去,把那些年欠下的纸钱一张一张补回来。你在里面最怕的不是自己受罪,是亲人走了你连送都送不了。现在你可以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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