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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见室他最怕管教喊了一圈名字没有他的。每次发信日管教抱着一摞信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监区的人都安静下来了,眼睛跟着那摞信移动。管教开始叫名字,叫到的人脸上会露出一种很轻的、克制的笑意,走过去接过信说声谢谢管教然后快步走回铺位。没叫到的人会假装不在意,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追着那摞信,直到最后一封被取走。他最怕的就是管教叫完所有人之后把那摞信在手里磕一磕,说没了,然后转身走了。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信的日子在里面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你会反复想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生病了,是不是邮路出了问题,还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他们不想写了。
出来后他最怕听到的变成了另外几个字——“你不在的时候”。老婆说“你不在的时候孩子发过一次高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打不到车,抱着他走了好几站路”。母亲说“你不在的时候家里漏过一次雨,屋顶的瓦被风掀掉了好几块,是隔壁老张帮忙修好的”。孩子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一次家长会没有人去,同学问我你爸呢,我说爸爸出差了”。每一个“你不在的时候”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上轻轻地划。因为每一个“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无法弥补的空白,是他欠下的、永远还不清的账。
刚开始他听到这些会躲。会低头不说话,会找借口站起来去倒水,会假装手机响了走到阳台上去。后来他发现不能躲,因为他在里面的时候已经躲了好几年,所有该他承担的东西都是别人替他扛的。现在他不能再躲了。他开始试着听。老婆说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讲完。母亲说的时候他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给母亲剥着蒜。孩子说的时候他就把孩子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每一个“你不在的时候”他都听完了,听完之后说一句“以后我在”。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但他可以用未来的在场来回答过去的缺席。后来老婆再说“你不在的时候”已经不带那种难过的语气了,更像是在跟他补齐那些他错过的时间线。他也从最开始的逃避变成了主动问——“我走那几年孩子是怎么学会骑自行车的”,老婆说是我教的,在楼下那个小广场上练了两个下午。他说那以后孩子想学什么,换我来教。
很多出来的兄弟面对家人回忆你不在的日子时会很挣扎。那些日子是你最深的愧疚来源,你恨不得把它们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但你不需要回避,你需要听。家人说这些不是要你补偿,是要你了解他们独自承受了什么。你听完之后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跪下来说对不起,只需要告诉他们:以后我在。这两个字是他们等了你好几年最想听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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