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里面做梦是一件奢侈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奢侈是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见到家人——老婆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手指的温度能透过被面传过来;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抓他的头发,笑得咯咯的,口水都滴在他头顶上;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吃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又密集。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母亲炒菜的油烟味,能感觉到孩子的腿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和那只小手抓着他耳朵的力度,能听到老婆在耳边说你翻个身嘛打呼噜吵死了。他在梦里会笑,有时候笑出声把自己惊醒了。
但醒来之后,那些画面会在几秒钟内碎掉。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洇出来的浅黄色印子,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无数个凌晨。听到的是同改的鼾声和铁窗外探照灯扫过的电流声,偶尔走廊里传来管教查房的脚步声。那种从梦里坠落到现实的落差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绝望——你在梦里拥有了一切,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口,手指间什么都没有。他在里面的最初那段时间最怕的就是做这种梦,梦越甜醒来就越苦。后来他甚至不敢在睡前想家人,强制自己把脑子清空,怕脑子把那些想念带进梦里。睡前他会在心里默念一些跟家毫无关系的东西——背过的法律条文、今天干了多少件活、明天要交什么材料——用这些来填满脑子,不让家人的脸有缝隙钻进来。但梦不由他控制,家人还是会偶尔出现在梦里,来的时候温柔,走的时候残忍。
出来后他慢慢不再做那些梦了。不是不想家人了,是家人就在他身边,伸手就能够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老婆的脸——真实的、没有隔着玻璃的、伸手就能碰到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心是舒展的,睫毛有时候会轻轻动一下。他有时候醒得早,就侧躺着看一会儿她的脸,不敢碰怕把她吵醒。孩子在隔壁房间传来起床的动静,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然后是刷牙的声音,牙膏沫子掉在水池里被水哗哗地冲掉。母亲在厨房里煮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碰着锅沿,米香从门缝里飘进卧室。这些声音和气味跟他在里面梦见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睁开眼,它们还在。
他不再需要从梦里坠落了,因为他已经在梦里了。那些画面不再是需要用梦境来补偿的奢望,而是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的日常。有一次周末的早晨他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床上,蜷在他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变形金刚。老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他躺在那里没动,看着孩子熟睡的脸,觉得这个画面比他在里面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好。他以前最怕梦见家人,因为梦醒之后是空的。现在那些梦不会再吓他了,因为他醒来之后他们还在——在隔壁房间,在厨房,在客厅,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文章参考资料均来源官方信息,首发于微爱帮APP,只为帮助服刑人员家属解答问题,为爱守护,你不孤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