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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最盼望的时刻不是吃饭,不是睡觉,是放风。放风时间不长,所有人排着队走到操场上,在规定区域内活动。操场四周是高墙,高墙上面是铁丝网,铁丝网上面是一块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他在里面看过无数遍那块四方形天空,晴天的时候它是蓝的,阴天的时候它是灰的,傍晚的时候它会变成橘红色。有时候有鸟从上面飞过去,他会仰着头一直看到鸟消失在高墙后面。他想,外面的天空肯定不是四方形的,外面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天边。他在里面跟自己约定,出来之后一定要带孩子去爬一次山,去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站在很高的地方往远处看,看一整片完整的天空。
出来后他一直忙着找工作、办手续、适应生活,把爬山的事一拖再拖。孩子问了好几次“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爬山”,他说等爸不忙了就带你去。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在里面等了好几年才等来陪孩子的机会,现在他出来了,不能再用“等忙完”当借口。他跟工头请了一天假,工头说工地正忙不好请假,他说带孩子去爬山,已经答应很久了。工头看了看他说去吧,一天不干也不耽误啥。
他选了一座离城区不远的山,不算太高,但对于很久没有正经运动过的人来说已经是个挑战。孩子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两瓶水和几包饼干,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孩子的背影往上走。山路开始是水泥台阶,走了一段之后变成土路,两边是灌木丛和不知名的野花。孩子走得很快,走一段就回头喊爸你快点,他说你先走爸跟上。他不是跟不上,是想多看一会儿孩子的背影——他在里面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带孩子出去玩的画面,现在这个画面就在他眼前,孩子在他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孩子肩膀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孩子累了,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气,说爸还有多远。他说快了,再坚持一下。他把水拿出来给孩子喝了几口,把饼干拆开递过去。孩子吃着饼干看着山下的风景说这里好高。他也坐了下来,和儿子并肩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山下是他们生活的小城,从这里看下去楼房像火柴盒,汽车像蚂蚁在路上移动。他在里面看过无数遍四方形的天,现在他坐在半山腰上,头顶是整片没有切割过的蓝天。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里面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味道。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往上爬,最后的几百米最陡,台阶不规整,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孩子爬得有点吃力,他在后面托着孩子的背往上推。到山顶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后背上。山顶有一块平地,几棵歪脖子松树,一块刻着山名的大石头,还有一片延伸到天边的天空。孩子跑到山崖边的栏杆前面,双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风吹得他的头发全部竖起来。他走过去站在孩子旁边,也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天边是连绵的山脉,一层一层的青色渐变成淡蓝色,最后融进云里。他在里面的时候做梦都梦不到这么远的风景。
孩子忽然冲着远方大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下消失了。孩子说爸你也喊一声,他犹豫了一下也喊了一声,声音比孩子的还大。喊完之后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震松了,那些年在里面憋着的所有的闷、所有的压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在这一声大喊里被风吹散了。孩子说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好,以后每年都来。下山的时候孩子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在里面最想看到的天现在就在头顶无限延伸,而他手里牵着孩子的手。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服刑期间都对某些特定的事物产生了特殊的渴望——一片完整的天空、一次跟家人的旅行、一个没有铁栏杆的视野。你在里面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跟自然、跟家人最日常的连接。现在你回来了,不要再把时间全部耗在挣钱和焦虑上。抽一天时间带家人出去走走,去爬一次山,去看一次海,哪怕只是去郊外草地上坐一下午。这些时刻是你用好几年的代价换来的,不要等下一次。更重要的是,记住你今天站在山顶上往下看的感觉——自由是站在高处能看到远方,而不是被四面墙围住连天空都看不到。别再走那条会让你回到四面墙里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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