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因为高兴而哭

玉龙

在里面他流过眼泪，但没有一次是因为高兴。想家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哭过，哭完了洗把脸出来，装没事。被同改欺负了晚上躺在床上咬着枕头角哭过，不敢出声怕被别人听见。收到家人来信的时候坐在铺位上看着信纸哭过，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洇花了，赶紧用手背擦掉。在里面流过的每一滴泪都是苦的。他那时候想，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流一次因为高兴的眼泪。

出来后有一次孩子在学校的演讲比赛上得了第一名。孩子前几天就在家练习，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背稿子，他坐在沙发上当观众。孩子问爸你觉得我能得第几，他说用心讲就行，第几不重要。比赛那天他特地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坐在学校礼堂的最后一排。前面坐满了家长，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探着头找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是倒数第三个出场，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讲台上，灯光打在孩子脸上，孩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当年在里面参加法律知识竞赛还紧张。讲完之后台下鼓掌，他拍手把两只手都拍红了。

最后宣布名次的时候，孩子得了第一名。孩子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往台下扫了一圈找到他，冲他咧嘴笑。他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全是陌生的家长，他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他抬起手想擦一下，手背碰到的是一片湿的。他低下头用手掌使劲擦眼睛，眼泪反而越来越多。这是他出来后第一次因为高兴而流泪——不是苦涩的，不是委屈的，不是思念的，就是纯粹的高兴。他觉得自己以前在里面流过的所有眼泪，那些在厕所里憋着不敢出声的、在枕头上咬着牙流下的、在信纸上把字迹洇花了的，都在这一滴里被冲淡了。

孩子从讲台上跑下来，挤过人群冲到最后一排，把奖状递给他看，说爸你看。他把奖状接过来，说爸看到了，你真棒。后来他把孩子的这张奖状挂在了客厅墙上，跟孩子的成绩单和他那张家长会签到表钉在一起。以后他还会流眼泪，但他希望都是因为高兴——看着孩子考上大学、结婚生子，看着这个家一年比一年好。他希望自己以后所有的眼泪都是热乎的。

很多出来的兄弟习惯了把情绪压在最深处，包括喜悦。你在里面憋了好几年，不敢哭也不敢笑。现在你在外面，你可以哭了——在孩子的奖状前，在家人的笑声里，在这个你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世界里。你流过的所有苦泪，都会在以后的某一刻被你流下的开心的泪冲淡。但你要记住，你能站在这里流泪，是因为你回来了，是因为你没有再走那条歪路。你要对得起这些开心的眼泪——不要让它们再一次变成后悔的、苦涩的眼泪。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因为这是你花了好几年代价才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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