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下雨天不用再趴在窗户上看，而是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玉龙

在里面的时候，下雨天是他最特别的日子。监舍的窗户很小，位置很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块被铁栏杆切碎的灰色天空。下雨的时候雨水从栏杆外面飘进来一点，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会站在窗下仰着头，闭上眼睛听雨滴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那个地方，雨声是唯一不带任何规训意味的声音。它不叫你起床，不叫你集合，不叫你汇报，不叫你反省。它只是在往下掉，从天上掉到地上，跟外面的一切保持着自然的中立。但他也只能听到雨声，摸不到雨，闻不到雨后泥土的味道，踩不到水坑。他在里面过了好几个下雨天，每一个下雨天他都趴在窗户上看，像隔着玻璃看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他在里面想过无数次，出来之后一定要在下雨天出去走一走，不打伞，就淋着雨，踩几个水坑，让自己从头到脚被雨淋透。

出来后第一个下雨天，他正好在家。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不小，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他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站起来去拿伞。老婆说你干嘛去。他说出去走走。老婆说下雨天出去干嘛。他说没事，就是想走走。他撑开那把旧雨伞，走下楼，走进了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发出蓬蓬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他走到小区门口的那条街上，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叶子发亮，地面上积了几个浅浅的水坑。他绕过一个水坑又故意踩进另一个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在里面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走在下雨的街上，撑着一把伞，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想淋雨就淋雨，没有人会吹哨子喊他回去。现在这个画面就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忽然掉进了一个彩色的世界里。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下雨天只要有空就出去走一走。有时候撑着伞，有时候把伞收起来站在雨里淋一会儿。老婆说你不怕感冒。他说感冒也值。他在里面趴在小窗户上看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能站在雨里被淋湿。他在里面最羡慕的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就是外面的人在雨天撑着伞走在街上的样子。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撑着伞走在街上的人。你要记住你在里面最想念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些最普通的日常。你现在每一天都可以走进雨里，每一天都可以把伞撑开，这份自由是你用好几年的代价换来的。不要让任何东西再让你趴在小窗户上看外面的世界——你现在就在外面，你不需要再隔着铁栏杆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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