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劳动，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脑子里那些关不掉的声音

玉龙

在里面白天的时间是被安排满的。劳动、学习、吃饭、列队，每一分钟都有明确的内容，脑子被各种指令和动作填满，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他曾经觉得白天是最难熬的，但后来他发现真正让他恐惧的是熄灯之后。铃声一响，灯灭了，整个监区陷入一片黑暗和安静。同改们的鼾声慢慢响起来，偶尔有人说梦话，走廊里有管教查房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是外在的，他真正怕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不掉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白天被劳动和指令压住了，到了夜里全部涌出来。他想家，想母亲做的饭，想老婆一个人带孩子有多累，想孩子在学校里有没有被人欺负。他想自己的过去，想那个让自己栽进来的错误决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选了另一条路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他想未来，想出去之后还能干什么，想社会会不会接纳他，想自己还能不能做一个正常人。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互相缠绕，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他在里面学会了一个办法来对付这些声音。不是在脑子里跟它们争辩，不是强迫自己不去想，是用一件具体的事情把注意力拽走。他会在黑暗中默念家人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老婆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念完之后再念第二遍，第三遍，直到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这个方法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家人名字上的时候，那些焦虑、恐惧、后悔都会暂时退开，给他留出一块可以呼吸的空间。

出来后他很少再用这个方法了，因为他不需要了。现在他躺在床上，旁边是老婆均匀的呼吸声，隔壁房间里孩子在翻身，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他不再需要默念家人的名字来对抗失眠，因为家人就在他身边。但有时候他还是会在睡前在心里过一遍家人的名字，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现在不需要再用默念来靠近他们了，他们就在你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服刑期间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白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夜晚被自己的念头折磨得无法入睡。你在里面用各种方法对抗过那些漫漫长夜，那些方法可能很笨拙，但它们帮你熬过来了。现在你不需要那些方法了，你的夜晚不再是一个人的战斗。你身边有家人，你的脑子里不再只有焦虑和恐惧，还有明天要给家里买什么菜、周末带孩子去哪玩。那些你在里面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现在每天都能当面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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