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最想听的不是管教的话，是家人喊他一声名字

玉龙

在里面，他的名字很少被人叫。同改之间一般叫姓，老张、老李、小刘，有时候连姓都不叫，直接叫编号。管教喊他也是喊编号，偶尔喊名字也是在训话的时候——某某某，你过来。他的全名在里面的几年里被使用的次数屈指可数。名字是一个人在世界上被确认身份的基本方式，但在里面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串数字。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对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了，写信的时候在落款处写下那几个字会多看一会儿，觉得它们既熟悉又遥远。他在里面无数次在脑子里回放家人喊他名字的声音——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老婆在厨房里喊他帮忙搬东西，孩子扑过来喊爸爸爸爸。这些声音是他那些年最想念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出来那天母亲在监狱门口等他。车停下来的时候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他的全名。那个名字从母亲嘴里喊出来，穿过好几年的时光，砸在他胸口。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这是他出来后听到的第一句来自家人的完整的话——不是隔着玻璃的、被话筒失真处理的、被时间限制掐断的声音，是他母亲当着他的面喊他的名字。他从一个被编号的人重新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回家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重新适应自己的名字。老婆喊他吃饭叫名字，孩子喊他爸爸，邻居喊他老张。刚开始他每次听到别人叫他名字都会在脑子里停顿半秒，确认一下这是自己的名字。后来他习惯了，不再有那个停顿。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叫别人名字的频率也变高了，以前在工地上他叫别人都是“哎”、“喂”，现在他会叫“老李”、“王师傅”。他在重新学习用名字来跟人打交道，用名字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有一次孩子从学校拿回来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家长”，名字那一栏填的是他的全名。他把那张奖状看了很久，比他当年在里面拿到的任何奖状都珍贵。他的名字不再是档案里的一个编码，是孩子奖状上的“优秀家长”。你在里面被人用编号叫了好几年，出来后你最应该珍惜的就是有人叫你的名字。每一次被叫名字，都是一次确认——你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你有家人，你有尊严，你不是一串数字。不要让自己再变回一个编号，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在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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