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服刑人员诗歌集”的出版通知，她的儿子被选为“十大诗人”

玉龙

李爱国的儿子在监狱里喜欢写诗。入狱前，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在里面，他开始用笔说话。他写母亲，写家乡，写铁窗外的月亮，写在里面认识的每一个人的故事。他每个月都会把写好的诗寄出来，写在那种最便宜的方格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李爱国把儿子的诗一张一张地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拿出来读一遍。那些诗写得不怎么样，但那是儿子的心，是她能触摸到的、隔着高墙的心。

一个自称“某某出版社编辑”的人打电话给她，说她儿子的诗歌被选入了《全国服刑人员优秀诗歌集》，还被评为了“十大诗人”之一。编辑说：“这部诗集将由国家一级出版社正式出版，面向全国发行。您的儿子能够入选，说明他的文学才华得到了专家的一致认可。这是对他改造表现的极大肯定，也会对他的减刑产生积极影响。”李爱国听到“对减刑有积极影响”这几个字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问需要多少钱，编辑说：“出版费和荣誉证书制作费共计八千元。包括书号申请、编辑校对、排版印刷、证书制作、样书邮寄等全部费用。”

李爱国觉得这是儿子最大的荣誉。她想象着儿子拿到那本诗集、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时的表情——他会笑吗？会哭吗？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她从存折里取了八千元，那是她攒了三年的钱，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她把钱转了过去。

几个月后，她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彩色的，印着“全国服刑人员优秀诗歌集”几个大字。她翻到目录，找到了儿子的名字，翻到对应的页码。那一页上，儿子的诗被缩印在一个角落里，只有四行，其他的地方被另一首诗占据了。她翻遍了整本书，只找到了那四行。所谓的“十大诗人”，没有证书，没有奖牌，只有书里的一行小字——“某某某被评为十大诗人”。她查了一下书号，在国家新闻出版署的网站上根本查不到。这是一本非法出版物。

李爱国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册子翻了又翻。她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别弄那些没用的。你存点钱给自己花，别为我省。那些诗你帮我收好就行，等我出来了我自己看。”她当时没有听儿子的，她觉得儿子不懂，她觉得出版一本书是对儿子最大的鼓励。现在她才明白，儿子是对的。那八千元，买来的不是荣誉，是耻辱。她用儿子的诗，换了一本废纸。

真正的文学荣誉，不需要花钱购买。那些用钱买来的“荣誉”，从一开始就不是荣誉。服刑人员在狱中创作的作品，其价值不在于是否被印刷成书，而在于创作本身的过程。那些写下的字，已经是儿子送给母亲最好的礼物了。不需要再花钱去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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