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帮他度过出来的第一个春节

玉龙

阿城出来的第一个春节，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开始让他感到不安的。那天下午他下楼去买酱油，小区门口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彩灯，商铺的玻璃上喷着“新春大吉”的红字，人行道上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个卖春联和福字的临时摊位。他站在一个摊位前面看了很久，老板问他要点什么，他摇了摇头走了。回到家里他把酱油放在灶台上，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些红彤彤的装饰，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过年，咱们怎么过？”

妻子正在沙发上叠衣服，听到这句话手慢了一拍。她知道他不是在问除夕吃什么菜、初一去谁家拜年。他是在问：我该怎么面对这个节日。在里面那几年，春节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外面鞭炮响起来的时候，监室里比平时更安静，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家里今年少了个人，年夜饭桌上我的那个位置是不是空着。那个日子像一个被反复撕开的伤口，每一年都要重新疼一次。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窗外是熟悉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但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些年的条件反射——听到热闹的声音反而会不安，看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反而会想躲开。

家属需要帮他度过的不是一顿年夜饭，而是一个完整的、充满情感压力的节日周期。春节前那几天是最好的准备窗口。让他参与进过年的准备中来，不是把他当贵客供着，而是把他当这个家的男主人用着。贴春联的时候让他爬梯子，你帮他在下面扶正。去年你一个人贴，对联贴歪了也没人搭把手，今年他在，横批可以贴得端端正正。买年货的时候带他一起去，让他推购物车，让他帮你从货架高层拿东西。采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治愈——他重新体验到一个正常家庭的节前忙碌，这种忙碌是温暖的、有奔头的。如果在超市里碰到邻居或熟人，不用特意帮他解释什么，你自然地打招呼、自然地介绍“这是我老公”，你的坦然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除夕那天的年夜饭是核心环节。不需要搞得太隆重，太隆重反而会让他感到这个场合不真实、不属于他。就做几道他爱吃的家常菜，分量不用多，但每一道都是他熟悉的滋味。如果他想喝酒，给他倒一小杯，但不要过量。酒精在节日里最容易撬开情绪的闸门，万一他心里压着的东西被酒劲冲开了，年夜饭的气氛可能会变得不可收拾。吃饭的时候不要刻意举杯说什么“庆祝你回来”、“咱们家终于团圆了”之类的话，这些话虽然发自真心，但在他听来全是压力。就自然地夹菜、自然地聊天，聊孩子期末考了第几名，聊开春了阳台上的花要不要换盆。让他沉浸在最普通的家庭氛围里，这种普通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治愈。

除夕夜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场景——鞭炮和烟花。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热闹和喜庆，对他来说可能是触发应激反应的导火索。如果外面的鞭炮声太密集，他可能会变得坐立不安，话越来越少，甚至一个人躲到阳台上去。不要追着问怎么了，让他去。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声音带来的不适。你可以做的是把家里的电视声音开大一点，把窗户关紧一点，让室内的声音盖过外面。如果他愿意，你可以搬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不用说话，就一起看着远处的烟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诉他：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却与你无关。你在家里，在我的旁边，这些烟花是为你放的。

初一初二亲戚上门拜年是个需要提前设防的环节。最好年前就跟亲戚们沟通好，今年春节不走大动，拜年从简。如果实在有人要来，控制在每家待一个小时左右，不要留饭。亲戚来了之后难免要寒暄，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到他身上。家属需要做他的挡箭牌，在话题即将滑向危险区域的时候及时截住。比如有人问“这几年在里面怎么样”，你可以替他回答：“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往前看。”这句话堵住的不仅是对方的嘴，也是给他一个信号——你不需要在这个场合表演坚强，有我在前面挡着。如果亲戚带了孩子来，让孩子们去另一个房间玩，不要让他们围着他问东问西。孩子的问题往往最天真也最伤人。

春节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煎熬时刻——节日结束之后的落差。初七初八年味散了，彩灯摘了，街上的商铺恢复了正常营业，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他可能会在那几天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春节期间的热闹虽然让他紧张，但那种紧张至少是活生生的、有人间烟火气的。热闹一散，剩下的安静反而让他更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家属这几天可以安排一些轻松的户外活动，带他去公园走走、去河边晒晒太阳，让他知道热闹不是生活的全部，安静也不是回到孤独。春节过去了，但日子还在继续，他在这个家里每天都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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