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去办一张借书卡

玉龙

阿城在里面的时候看了不少书。监区的图书室不大，几个铁皮书架靠墙摆着，上面的书大多是别人捐的，种类乱七八糟——有法律读本、有养鸡技术手册、有翻烂了的武侠小说、还有一本没了封皮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把图书室里能看的书都看了一遍，有些书看了不止一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回想书里的情节，用那些故事把自己从监室的水泥墙壁里带出去。

出来之后有一次他路过市图书馆，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是一栋新盖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捧着书。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就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妻子说，那个图书馆挺大的，不知道能不能进去看。妻子说当然能，带上身份证就能办借书卡。他说那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妻子带他去了。图书馆的大厅很安静，空气中有一股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表格，他趴在台子上填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交了押金之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淡蓝色的借书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卡号。他把卡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阅览室。他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手指从书脊上划过，文学、历史、机械维修、花卉栽培，各种各样的书排列在架子上，比监区图书室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最后挑了一本讲家庭养花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了起来。妻子在旁边的杂志区等他，远远地看着他低着头的背影。那个背影跟几年前在会见室玻璃后面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玻璃后面的人总是紧绷着肩膀，现在他的肩膀是松的。办一张借书卡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来说，这意味着这个城市里最好的公共空间之一是向他敞开的。以后他心烦的时候就可以来这里坐坐，这里有一整个世界的安静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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