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说：奶奶存钱罐里的钱是给爸爸寄的，我从来不碰

玉龙

乐乐家客厅的五斗柜上放着一个旧存钱罐，是那种最普通的陶瓷猪，背上有一条投币缝，底部的胶塞已经老化得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这个存钱罐在乐乐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进不出。从乐乐记事起，奶奶每次买菜找回来的硬币都会从口袋掏出来，一枚一枚投进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乐乐知道这些钱是给爸爸寄的，她从来不碰。

爸爸出事那年乐乐才三岁，对那天唯一的记忆是家里来了很多人，妈妈抱着她站在院子里哭。后来爸爸被带走了，妈妈也离开了——不是去追爸爸，是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打工，再婚之后就很少回来。奶奶从来不骂妈妈，只跟乐乐说“你妈有她自己的难处”。

从那以后乐乐就跟着奶奶过。奶奶家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经常坏，奶奶上楼要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奶奶以前在服装厂干了大半辈子，现在在一家超市当保洁员，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她和乐乐的生活费、乐乐的学费、每个月给爸爸寄的生活费，都从这个存钱罐和奶奶的工资卡里出来。乐乐从小就知道超市什么时间打折，什么菜最便宜。奶奶在菜市场把摊主削掉的好菜叶捡回来洗干净，用肉和粉条煮成一锅热气腾腾的烩菜，一整星期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每个月最固定的日子不是发工资那天，是去邮局寄钱那天。奶奶把存钱罐底部的胶塞拔开，把硬币倒在桌上，硬币滚得到处都是，有些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乐乐蹲下一枚一枚捡。奶奶戴着老花镜把硬币按面额分类，五毛的排成一摞，一元的排成一摞，然后从小卖部换了整钱，凑成汇款的数目。邮局窗口前奶奶填汇款单要填好久，手指关节粗大，握笔的手有些抖，她扶着老花镜把“附言”栏里那几个字写得极小：好好改造，家里都好。有一次奶奶发高烧实在出不了门，坚持要让邻居帮忙去邮局寄钱，说不能断，断了他在里面就没盼头了。

乐乐有一年过年特别想要一个新书包——旧的拉链已经坏了，靠别针别着。但她没开口，因为她知道存钱罐里的钱有别的用处。她只是用针线把拉链缝了一下，还跟奶奶说缝好就新了。那学期期末乐乐考了第一名，老师奖励她一个新书包，回来抱着奶奶跳了好久。她把旧书包洗干净晾干，打算以后再用，因为每一个书包都来得很不容易。

乐乐给爸爸写信时从不提钱的事。她写“奶奶的身体挺好的”“我又长高了两厘米”“我在学校被表扬了”。她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存钱罐，旁边写上几个字：“爸爸，我们都加油。”那封信后来被爸爸在监狱里反复看，据说他把那张画贴在床头，跟同监室的室友说这是女儿画的，画的是存钱罐，但写着家的全部。

那个普通的存钱罐如今还放在五斗柜上，底部被胶带缠得紧实。它里面的硬币从未在大手大脚中挥霍过，只从奶奶干裂的指缝和乐乐年幼的克制里一枚一枚聚集起来，变成每个月跋山涉水的汇款，变成每一封随汇款单附带的简短附言，变成一家人最沉稳的信任。乐乐说迟早有一天存钱罐可以被打开派上用场——不过不是寄走，是爸爸回来，奶奶把钱倒出来数一遍，说都攒着给你从头开始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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