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几年的改造心得写成了日记，现在在社区做志愿者给别人讲这段经历

玉龙

老娄是我采访过的一个很特别的家属。她是替丈夫来跟我聊的。

她丈夫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判了五年。进去之前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业务员，帮老板拉客户，结果老板卷钱跑了他跟着倒了霉。老娄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推销，拉来的客户全是自己亲戚朋友，案发之后那些亲戚朋友的钱全打了水漂，他连带着把自己家的人缘也赔了个干净。进去之后他跟老娄写过很多封信，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我错了”，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忏悔和保证。老娄把那些信收在一个鞋盒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出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东西——不是释放证明，不是技能证书，是厚厚一沓信纸，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用橡皮筋扎了好几道。老娄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在里面写的日记。不是监狱要求写的那种思想汇报，是自己偷偷写的，每天晚上熄灯后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写几行，有时候电筒没电了就在脑子里打草稿第二天再补上。老娄说她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日期是好几年之前，上面第一句话写的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人知道。”

后来老娄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把那些日记从头到尾看完了。有些页被水渍洇花了字迹模糊不清，有些页的边缘磨烂了像是被反复翻开过，有些页写了一半笔迹断了大概是熄灯了。丈夫在里面写了很多事——写入监第一天站在铁门前面腿抖得像筛糠，写管教怎么一个一个教他们背监规，写同改因为想家在半夜哭出声来旁边的人装作没听见，写过中秋节那天监区里每人发了一块月饼几个人围在一起分着吃谁都没舍得一口吃完，写他反复算自己的积分到底还差多少才能拿到第一次减刑，写每次会见时隔着玻璃看见老娄瘦了一圈想哭又不敢哭因为怕她担心。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出来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字迹很潦草，像是手在发抖。

老娄说她看完之后坐在床上哭了一整个下午。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他终于回来了，带着这些纸回来了。他把自己那几年的每一天都记了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怕自己忘了，也怕别人不知道。那些纸上的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被水泡过又干了，有些边角被虫子蛀了小洞，但每一页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后来丈夫去社区报到的时候，社区工作人员跟他聊了很久。聊完之后工作人员问他愿不愿意参加社区的帮教志愿活动——给其他正在服刑或刚出狱的人讲讲自己的改造经历和回归过程。工作人员说有很多刚出来的人特别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政策怎么用、不知道家庭关系怎么修复，过来人的一句话比工作人员的十句话都管用。丈夫犹豫了好几天。他问老娄说我能讲好吗，别上去结结巴巴让人笑话。老娄说你就讲你的故事就行，不用背稿子，你自己的事你比谁都熟。

第一次去讲的时候他站在社区活动室的小讲台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然后抓住讲台的边缘。下面坐了十几个跟他有类似经历的人，有刚出来的，有还在社区矫正的，还有跟他一样正在慢慢回归社会的。他看着那些脸忽然不紧张了——这些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因为他们跟他经历过同样的东西。他讲了自己在里面怎么从一个不认罪不悔改的人慢慢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讲第一次减刑没批的时候那种全身发冷的感觉，讲出来之后找工作碰了多少次壁、填了多少张表、被拒了多少次，讲怎么一步一步靠自己的手艺站住了脚跟。台下每一个人都听得很安静，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讲完之后有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站起来，走到前面握住他的手跟他说了一句——“谢谢你大哥，我本来觉得出来之后没路走了，听你讲完觉得还有盼头。”

老娄说她丈夫从社区回来之后，把那双出门时才舍得穿的皮鞋脱下来放在鞋柜上，跟她说——“我今天总算觉得，这几年不是白费的。我经历的这些事，能用来帮别人。”

家属们，刑释人员曾经走过的那些弯路和服刑改造的经历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成为一种特殊的教育力量。现实中很多地方都有由过来人参与的社区帮教和同伴教育项目，用真实经历去帮助那些正在经历类似困境的人。他如果愿意，可以尝试把这段经历变成帮助别人的资源。不是去炫耀自己吃过多少苦，而是告诉那些正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前面有路，我走过来了，你也能。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会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发现自己犯过的错、吃过的苦、走过的弯路原来可以变成别人的一盏灯。他也会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回一部分被过去削掉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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