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之后第一次去补办身份证，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进去之后手一直在抖

玉龙

老吴的儿子在里面待了八年。八年时间，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人。出来那天他身上带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释放证明书、一张过了期的身份证、一本早就作废的驾照。老吴接他回家的路上，他把那个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家之后老吴帮他列了个清单贴在冰箱门上。第一件事就是补办身份证——没有身份证，银行卡开不了、电话卡办不了、工作也找不了。这是所有事情的第一步，绕不过去。儿子看着那张清单没说话，看了很久。

第二天老吴说陪他去派出所，他说好。两个人骑着电瓶车到了派出所门口，儿子忽然说爸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待一会儿。老吴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老吴看了看他的脸，没再问，自己先进去取了号。

等了好一会儿儿子还没进来。老吴走到门口一看，儿子站在派出所大门外面的台阶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发愣。老吴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抽了两口。老吴说你是不是不敢进。儿子吐了一口烟，说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看见派出所这三个字腿就发软。在里面的时候每天被管教点名，出来之后看见穿制服的人还是觉得人家要来抓我。老吴说你现在不是犯人了，你是来办身份证的，跟他们平起平坐。儿子把烟头踩灭了，说我再站一会儿就进去。

老吴没有催他。他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取号、排队、填表。老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远远看着他。他坐在柜台前面的转椅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被叫去谈话。工作人员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笔差点掉在桌上。但他签下来了。

办完之后他拿着回执单走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把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他说爸，新身份证多久能拿到。老吴说一个礼拜吧。他把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说这是我出来后办的第一张证。老吴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还有很多证等着你办呢。

后来新身份证寄到的那天，老吴的儿子把那张塑封的小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他说爸，这上面没有写我是从哪出来的。老吴说本来就不写。他说哦，然后把身份证塞进钱包里，跟他爸的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

家属们，补办身份证这件事听起来再平常不过，但对刚从里面出来的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他重新作为一个普通公民被接纳的第一步。他站在派出所门口不敢进去，是怕那扇门里的一切——穿制服的人、柜台后面的目光、那一栏需要如实填写的表格——会再次把他钉在过去。你陪他去，不用替他说话，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在旁边。等他拿到新身份证的时候，那张小小的卡片不仅是他身份的证明，更是他和过去画上句号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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