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去菜市场买肉，跟摊主说了句“师傅给我切块瘦的”，回来跟我说“人家叫

玉龙

老康的儿子在里面待了六年。出来的头一个月他不敢去菜市场，每次都是老康买完菜回来他在家里帮着择。后来有一天老康故意没买肉，跟他说今天你跑一趟，去前面那个菜市场买两斤五花肉回来，晚上做红烧肉。他把钱揣在兜里，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菜市场离他们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他走到肉摊前面的时候摊主正忙着给别人剁排骨，他站在旁边等了好一阵子，等摊主忙完了抬头看他，他赶紧说师傅给我切块瘦的五花肉。摊主手起刀落切了一块，用草纸包好递过来，说这块行吧。他说行，递过去钱。摊主找完零钱把找零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谢谢老板。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他说那个卖肉的叫我老板，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叫我老板。我说你本来就是去买东西的顾客，管你叫老板那是客气。他说不是这样——我在里面待了六年，人家叫我从来都是叫名字或者叫我编号。出来以后有人管我叫老板，虽然只是菜市场里最普通的客套话，但我觉得自己终于和别人平起平坐了。

老康说那天他提着那块五花肉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进门的时候他换鞋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洗，一边洗一边跟老康说明天我自己去买菜，你不用管了。从那以后老康每天只需要头天晚上把第二天要做什么菜告诉儿子，剩下的事全交给他。菜市场的肉摊老板、菜摊大婶、豆腐店的老头都认识他了，隔三差五还会多给他搭点啥。他现在回家的时候手上不再只拎肉和菜，有时候也会带回来跟摊贩聊天的内容——谁家的菜涨价了，哪家的豆腐更嫩。

家属们，回归社会最稳固的方式之一，就是从最小最平常的日常场景里重新获得和别人平等的身份。菜市场的肉贩管他叫一声老板，豆腐摊的大婶多给他添两块豆腐，这些事在你看来稀松平常，却是他一点一滴同外界重建联系的过程。下一次让他独自去买菜吧。当他拎着买好的肉回来跟你复述菜市场的新闻时，他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在告诉你——我又成了这个街面上的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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