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入狱前是个爱看书的人，家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排了大概五六十本书。小说、历史、

玉龙

老韩出狱后，妻子拉着他每天晚上去社区广场散步。广场上有一个中老年广场舞队，妻子是其中一员。以前老韩没进去的时候最烦妻子跳广场舞，觉得吵。现在他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妻子跳舞能看一整晚。

有一天妻子说你别光坐着，下来一起跳。老韩摆手说不会跳，从来没跳过。妻子说不会就学，跟着比划就行。老韩被妻子拉到队伍后排站着，音乐响起来之后他手忙脚乱地跟着前面的人做动作。向左转他慢了半拍，向右转他又快了半步，踢腿的时候差点踢到旁边的大姐。

妻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满脸通红，但手脚没有停。音乐一首接一首地放，他跟着跳了一整晚。结束的时候后背湿透了，但他说了一句让妻子很意外的话——明天还来。

在监狱里几年没有过任何自发的、娱乐性的肢体表达。所有的身体活动都是被规定的队列动作或劳动动作。广场舞是一种自由的身体表达，不要求规范，只要求参与。他在舞队后排笨拙地跟着比划，每一个慢了半拍的动作都是在重新学习如何用身体享受生活。这种笨拙的参与，比他坐在长椅上旁观要勇敢得多。

后来老韩成了广场舞队的固定编外成员。他永远站在后排，动作仍然算不上标准，但节奏感比刚开始好了很多。领舞的大姐有时候会在休息间隙过来纠正他几个动作，他学得很认真。有一次妻子生病了没去跳舞，老韩自己一个人去了。领舞的大姐问你家那口子呢，老韩说她感冒了。大姐说那你还来。老韩说跳舞不能停。

现在老韩已经完全掌握了三支广场舞的完整动作。他最喜欢的是一首叫《站在草原望北京》的曲子，节奏不快不慢，动作舒展。每次跳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手臂会伸得很开，像在拥抱什么。妻子有一次在旁边看着他跳完，说你现在跳得比我好了。老韩说不可能，我永远在你后排。妻子说你在我后排也是跳。

站在广场舞后排笨拙地跟着比划，动作永远慢半拍但一直没停，这不是在出洋相，是他在用身体重新学习怎么融入人群。家属不要嫌他跳得不好看，也不要笑话他跟不上的样子。他站在那里跟着音乐摆动身体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告诉自己——我可以跟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哪怕我做得不好。当他在音乐结束之后满头大汗地朝你走过来、说明天还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长椅上旁观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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